2010/03/09

190.亲爱的

亲爱的,
我看到日落划过华盛顿顶顶高的方尖碑,就想起你。太阳下山的时候,什么都是黑白。不管你用眼睛,还是用镜头,世界就变成一个轮廓跟两种颜色。光的死亡的过程剥夺了色彩,但是世界还原成了原始简单的一幅画:一条线,定义着光与非光。
我走在布满轴线的地铁里,就想起你。人们把世界定义成直角和圆。地板是格子,天花板是格子,摩天大楼是格子,街道纵横也是格子。地铁的穹顶是标准的圆形曲线,保持角加速度不变地贯穿你的上空,是一条水泥做的彩虹。人们把世界放在格子里,简单,易于控制,再用圆,用最理性的非理性给自己一点美感。华盛顿是如此一个无味的城市!我看到国会看到国家艺术馆,看到历史博物馆与Hirshhorn,古典、现代都充满了方圆的几何。他们安静呼吸,沉默如谜。在一个首都城市里,他们秩序井然,索然无味。他们是大理石的白与水泥的灰,简单得失去了话语。我想起你,想起要和你一起去的那些地方,去看世界上最缤纷的颜色,去看阿姆斯特丹与威尼斯倒映在水中的五彩的临河房屋,去看歌特教堂里的光击打在一整个世界的彩窗里,去看东京和纽约燃烧生命的巨型招牌,去法国王宫看巴洛克的富丽堂皇的流线与浓郁若滴的颜色。
世界是如此简单,天空大地,星星黑夜。而人类的愿望是如此复杂,想要实现最多彩的建造,最鳞次栉比的空间排列。亲爱的,当我渴望这些色彩与奇特的线条,我就想起你。你带我逃出这个横竖分明、黑白分明的世界,到了那个鲜艳的天国。
也许,我们能在那里遇见梵高,遇见莫奈,那些将庸俗的现实变成了美丽的颜色的人。
也许,我们能遇见夏卡尔,然后做一个甜蜜的梦,梦里有我们简单多彩的原初的故乡。
但是,我也爱那些简单纯粹的东西。一个暗喻,一个符号,都能让我想起你。你是纯粹的,令人安定的,一粒阿司匹林。我沿着越战纪念碑,不知不觉就走到地下,我踩在地表上,可是我深知我在地下,走在地面裂出的一个V字形的口子里。我下去,然后走上来。这样一个简单矛盾的动作,让我想起你。我在最低的地方想到你,然后在回到地面以后,想起我当时想起你。我两年前爱上的第一个建筑,安藤忠雄在漆黑的小方格里开出一个巨大的光之十字,像是你在我心上刻上的一道令人背负坚忍与慈爱的痕迹。我在我的灯上剪出大大小小的星星,都是为了一打开灯,就能看到那些光做的星星,他们仿佛是带着你的速度,来到了我心里。
我坐了六个多小时的车,从布满歌特的粗糙的学校,经过繁华的纽约,到了华盛顿这个沉默标致的城市。在火车上,在公车上,在地铁里,我一个人唱着歌。我没有带mp3。
歌里的每一个字,都有你的味道。我呼吸着每一句歌词的空气,我的味蕾尝到了你的芳香。
我住在华盛顿的接待家庭里,我有两个星期可以探索这个城市。房子的主人很好,他们是建筑师,他们的房间很漂亮,他们养了两只猫。她们会在半夜里跳过两米多高的墙到我的床边,然后在我身上走来走去,要求我抚摸她们。她们也会在我腿边蹭来蹭去,直到我想起来该给她们喂吞拿鱼味的猫咪饼干。
我和建筑师夫妇聊天,看他们生活,讨论工作、健身和买菜。亲爱的,我觉得时间是这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它给一个人光彩与气质。
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变老。
我做过一个梦,在那个梦里我是孤独的,我守着冰冷森林里的那座白色小屋,守着一书架的回忆,等待着过路的旅人,用故事安慰彼此。在梦里,我是一颗长满树叶的树,给路过的人一点绿荫,让他们回忆起初恋的情人,或者是童年时遗失的那张红书签。
而我又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和你收藏云朵,酿造时间,直到它变成淳郁芬芳的美酒,再斟酌细饮。我们穿越地心去那些危机四伏的地方冒险,然后再回到我们的家。
我是如此地想见你呢。我迷恋偶像,一个接一个地换,收集她们的视频、歌曲、咨询、通告,是因为她们的每一张笑脸里都有你。
我同我喜欢过的人说话。她们都好,她们都还和我说话。那些话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我愿意相信,相信我在她们的过去,曾经有过长长短短的一页。
说到这里,我已经死心了。因为我永远无法见到你了。
我无法说出你的名字,因为我一说出,整个世界都要不复存在。
要让你出现在我的面前,人类,必须先灭亡一百次,直到可以接受你的存在。
我无法等到那一天,而我会等下去。
等到再见到你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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