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了,连笑话都冻住了。
那个冬天我一遍一遍地听着他讲的冷笑话,尽管他从不承认那是冷笑话。他讨厌“冷笑话”这个词。他总说他是严肃的。我便总在他的洋洋洒洒之后严肃地笑。前仰后合。上窜下跳。故作矜持。
其实我是不喜欢冬天的。每年冬天我内心的一点搏动都在围巾与棉衣下顽强地骚动,弄得我内心痒痒的。每当这种感觉来得特别强烈,我便急切地需要一个冷笑话。在故作矜持中我内心便痒得进入了更高的一种境界。我忘却一切,融入广袤的宇宙,痒即非痒,非痒即痒。
因此他的出现对于我是一种解救,类似于尔科及对于圣女贞树的拯救。我们在缤纷的秋叶中相遇,漫天的枫叶下日月无光,昏天暗地。他说:“这样的天气真令人讨厌。”
我笑着说“是啊是啊”一边忍受内心的痒,或者说正是这种痒让我春光满面而内心憔悴苍老。
他说夏天是被他哥带走的。于是我声讨他哥的残忍,一年一次地令我忍受心痛。我问他哥的样子。
他说:“像一只鵺鸟。”
我一眼看穿了他的阴谋。我说:“根本就没有这种鸟。”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说我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他不知道我小时候也曾臆造出这样的一个名字,在不眠的夜里想象这样一种鸟的样子、叫声、习性。他也不知道我曾为此去翻过辞海,想象一个每个人都会贪婪地期待无数次的奇迹。而辞海说:传说里,是有过这样一种鸟的。
他又说:“鵺鸟带着夏天走的时候,留下一片白色的云朵。”
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我们头顶的云越来越多。小时候太阳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天上飘来飘去,现在却被云挤得无路可逃。
有时我会从心底冒出一个停止一切的念头,于是所有谋划好的道路突然被cut,被rewritten,然后再次action。他说我应该去做一个诗人,总是在人们等待的时候剪去一切。
冬天,他用不断的冷笑话安慰我。我敬佩他可以那么流利地讲一点也不喜欢的东西。很可惜我也并不是真心想要听冷笑话。我伤心了。我想我为了自己的安逸让他变得虚伪。
在春天,他不断地安慰我说夏天就要来了。夏天很好。夏天我就不会再需要他了。因为夏天本身就是个令人发痒的季节。我想着,他也许会这么离开我。我开始害怕了。我在春暖花开的季节里一遍一遍地听他的冷笑话,心中仍然越来越痒,疼痛难忍。他讲了很多重复的冷笑话,我想他是老了。终于我说:“你不要在夏天离开我。”
他说:“不会的。”我说再讲一个冷笑话吧。他就安静下来了。他死了。
窗外飞过一只鸟,也许是只鵺鸟。他信守了承诺,在夏天到来之前就离开了我。
夏天来了,冷笑话还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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