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今天,我想跟你谈梦。
你知道我是个长不大,也不愿长大的孩子。小部分的时间,我挣扎在要不要去努力学会我不想遵守的习惯与规则;大部分的时间,我安于自己,并且确确实实地在享受生活。你知道我的这种不切实际的坚持,同样是一种懒惰的逃避,不是不愿去改变自己,而是完全排除了不去思考可能导致改变的选项。
换句话说,我并不是100%安于我目前的选择的,我只是躲开了完整地重新思考与重新决定一次的权利。
但是,无论如何,我有一套完整的价值体系,并且我在认真执行。我应该很满意的,可以忽略那些时而涌上心头的关于改变与适应的想法。
撇开这些,我只是想告诉你这几天发生的事。
我正在做extern的Architrave P.C.,是一个10个人的小公司。他们做很大建筑的很小的项目,DC著名的政府与博物馆建筑,他们基本都参与了维护改善工作。老板Judith与Robert自我形容为做“历史维护”的建筑师。国会图书馆、国会、所有的Smithsonian博物馆,犹太人大屠杀纪念馆,以及一大批政府建筑,都有他们的项目在里面。他们做窗户、墙壁、屋顶的替换,能源系统的改造,新办公空间的设计,楼房的调查研究。我这几天在跟他们做政府委命的DC公共医院的调查工作,检查以及测量楼房内部空间尺寸(dimensions)、设施、标牌,以及流通系统(道路宽度、闸道、坡道),以及墙壁突起高度是否符合美国残障人士法案的要求。
这就是他们的工作,我沿着DC最有名的Mall一路走下去,从西到东,那些红砖大理石混凝土玻璃窗后面,那些背负着无比重要的意义的巨体量的维多利亚或新古典主义建筑里面,都有他们的工作,像是一件注定会成为国家之宝的陶器,在烧制即将完成的时候,他们拍上了多一个手印。仿佛他们的痕迹,就能同这些建筑一起,成为永久。
这不是伟大的设计,但是这是建筑,与生活、使用,以及一些价值观念息息相关。
经常别人问我,我拒绝在几秒钟的反应时间内进行思考,而总是给出一个敷衍的答案;而常常我自己想来,也并不能得出一个好答案:为什么学建筑?
我无法想象任何一个想学建筑的人不是因为被建筑本身的魅力吸引进来的,就像真正的爱情并不是为了达到某种目标。很多学科人们学是因为可以赚钱。但是,为什么学建筑呢?我从来没有给过人一个满意的答案。对于自己,我也总是知道这个事实:即建筑专业,建筑学生同伟大的建筑,伟大的建筑学,与伟大的设计毕竟是两回事。每个人都是瞄准了贝聿铭或者赖特而上了这条贼船的,但是每年的普利策仍然只有一个。许多人继续做建筑,可是总是得服从于开发商与政府的要求。正如我的城市研究的教授在某一天讲商场时所说的:“在场的建筑专业的学生们,看到这些漂亮的商场设计了么?可是你们知道,这里每层楼的高度,电梯的位置,每层楼放多少商家,通道放在哪里,都是开发商跟政府安全法规共同制定的。”
于是在理论课上那些关于空间趣味、流通系统的所有讨论什么的,又一次被打了一拳。不是不知道,做商场,做办公楼,做公寓住宅,其实空间结构都是注定好的,高度体量也是钱决定的,至于场地以及文脉什么的,现代城市可还有这样的说法?其实你都知道这件事情:建筑这东西,不是建筑师一个人来决定的。建筑师有点像是一个傀儡,你只是在外行的眼光里背负着所有的美名或骂声。
你知道学建筑是美好的,但是做建筑呢?你不知道,但你仍然怀着一个梦,为着那未知的小于1%的可能性而低头走了下去。
因为你还有做梦的权利吧。看看身边那些人,他们都是这样走下来的。或者走过了这条长长的道路,当梦已经变成了珍珠般的回忆,你也便不会那样遗憾,而开始关注柴米油盐,关注孩子,关注生命中的阳光与花香,或者小心地品味对面那家人新装的窗户了吧。
亲爱的,我想给你写这封信,是在我去同一个在DC的建筑师校友聊过天以后。他比我早毕业十五年,现在在DC的犹太人大屠杀纪念馆做Museum Architect。他也做过商场,更多的时间在做大学的总体规划项目,有一天他朋友半开玩笑地告诉他关于纪念馆招建筑管理人的通知,而他就一拍桌子毅然决定过来了。
他说他现在每天处理很多的小事情,纪念馆的各处小型维修,旧材料的更换,博物馆新办公室的设计,与各色人等的合作,他说这些繁复的小事令他开心。其实那一刻,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完全喜欢这样的生活,我再一次确认其实我真的不在意结果,所以我能够看到自己手心握着的,做梦的权利。因为我不会去在意可能的失败,而可以不看站牌,一路顺着公交车的线路坐下去,一面欣赏沿途的风景。
他在Yale读完建筑专业后,在家乡Charlottesville的一家建筑公司工作了两年,然后到UVA读建筑硕士。我问到他的学生经历,他是这么说的:
At Yale, they really pushed everything to the extreme...they wanted your ideas. That's the most important. They even expected that you quarrel with the critics...at UVA, it's totally different. They didn't want you to have anything that they might not like. They wanted smooth designs that went well with the conditions...I really had a time to adjust to this...
他转述了他在UVA的一位教授的话:
You know, in that system (Yale), they may be able to get some really good architects, but here we produce adequate architects, who will go design good buildings, as oppose to those who think they can make wonderful buildings but end up with awful designs.
听完,其实心里有释然的感觉。关于两所大学的教育,他说他其实很高兴,能够先后经历一种强调想法与精神,再经历一种强调技能与细致的教育,他说他学会了怎样把一些大的东西合适地放到一个特定形状的容器里。我听了心里就很开心。
亲爱的,其实我一点也不担心我的将来。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一点也不担心我将来会不开心。
然后我告别了他,去纪念馆转了转。我在去年的冬天一个人来过这里,并且从此认为这是DC最好的地方。一年多以后,我从另外一个入口进入了纪念馆,走在一半陌生的通道与楼梯,仍然能够感受到心里响起的一种,在空荡的中庭里,一步一步的胶鞋的声音,像是相机聚焦了一片落叶,而把整个世界都模糊成了背景的画面。走在这样的一个地方,一贯认为建筑是关于行走与感官体验的我,第一次如此强烈地觉得我的感受需要通过文字来表达。
你从地下一层开始走,一座桥,一边是地下二层的白色的剧场,另一边是一面黑色的墙。你走在中间,一面黑,一面白。而那白色也是一种在地下缺少光线的白。然后,你看见前方,黑色的墙里面射出来了光线。你本来无目的的行走突然有了方向。在一个没有光线的世界里,光是最终的目的地。你走过去,发现那是黑墙上的一个开口,是一扇不能通行的门,或者说一面接地的窗,外面就是中庭,从四楼贯穿到地下一层。外面是人,和光线。你第一次打破了思维的窠臼,你以为你一直在建筑行走中寻求的,是人与材料的对话,石、砖、木、混凝土。但是你从那困闭的幽暗的无人之境中出来,看到光线和人,第一次发现光是一种生命,而人变成了近似沉默与静止的有建筑性的东西。他们在你的面前,在一楼,在二楼,在三楼四楼,他们的大小与距离并非成一种等差数列。他们界定了空间,并且给博物馆定义了价值与功能。你第一次觉得人与光线一样,都是能给建筑带来生命的原因。在一个博物馆里,你可以和人对话。
你站在那扇门或者是窗的东西前,你的面前其实是通往一楼平台的楼梯。楼梯的左边是一面开了铁窗的墙,包围着楼梯一边,是封闭中的一个小出口,楼梯的右边是一面类似雕塑的黑色的锈迹斑斑的正方形的墙,不规则地插进地面,是开阔处的一片禁断。在这样一个犹太人屠杀纪念馆里,这不知是建筑还是雕塑,这是1:1的伤口,一种symbolism。再高处,砖墙,再高处,钢筋与玻璃的屋顶,透过繁复的钢架结构,可以看到被割碎了的天空。
于是你绕楼走上去,到了中庭。周围四面墙中的一面,是刚刚看到的黑墙的背面。你从阴暗中的白色走出来,而现在面对的是光线下的一面黑色的镜子。透过墙上的开口你仍然可以看见二楼与三楼的行走的人。你看到了别人也看到了自己。墙面上的文字营造出了一种纪念性,不同于康的几何的、理性的、沉思的纪念性,这是一种在沉默中想要爆发出声音的,内含力量的纪念性,蕴含着隐忍与痛苦。文字是声音,也是一句梦的呐喊。
旁边有一个叫做丹尼日记的展馆,通过大时代下的个体的特例来表现出强烈反差的一种对于大历史大问题的细微处理,让这些细腻的情感也有了巨大的力量。
墙的另一边,是无数犹太小孩子当年的儿童画,纯真的手笔排列在墙上,教人沉默,只是一幅一幅地看,丢了话语。正展厅里还有很多这样的陈列。我对整个纪念馆印象最深的地方就是在长长的低高度的展览通道后,突然出现的烟囱一般的竖直空间,没有灯,光线从一个小天窗里洒下来,四面墙上挂满了犹太人的照片。
愿他们能进入天国。
还有比如说一个房间里摆满了被焚烧的犹太人剩下的鞋子。一种没有名字的纪念,一种沉默的力量。
除了个体放大的叙述,还有这样大量重复的强烈感情的陈述,第三种陈列方式就是关于历史的记述了。大量的资料全部被放在一个切割过的空间里,人们所行走的是一条曲折的,单向的,线形的,非直角的道路。在行走中,空间被转化成了一种时间。你如同看电影一般,顺着时间轴一路向下。你的方向感被迫顺着一条奇特的道路,于是你有了在残酷历史中无能为力的感觉,它扭曲着你对空间的前后左右的解毒,于是你便进入了那种宿命的苦闷的气氛。到了展览中间的一段,突然穿越几个房间都是笔直的道路,两边是整齐的展板以及影音资料,于是你穿过时间的风呼啸而过,一种速度带来一种悲剧感,是一种历史匆匆无法回头的感觉。一切反思都留在了展览的末尾,突然有了大空间,一个剧场里,人们听着幸存者的证词。一种安静的叙述,我已经不好用语言来叙述了。
到了最后才想起美丽人生那部电影。这个纪念馆毕竟不是关于普通人普通生活的情感,而是一段变异历史的叙述,但是沉默的声音在扭曲的历史中才能迸发出坚毅珍贵的力量。在这里物质与精神被相互转化。我想人即使是在命运的注定中,无论多久,也应该像美丽人生中的父亲与孩子一样,保留着做梦的权利吧。
毕竟,那是他们的所有。
1 条评论:
忍不住过来又看了一遍,写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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