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1/28

233.窗

她是那个在美术馆里开始唱歌的女孩子,我一直是这么记得她。
那是我开始厌倦各种音乐的时候。要知道,人心情好的时候,听听摇滚乐摇头晃脑,或者是小情歌装模作样,其实是件挺自作多情的事。要知道“移情”这个试图将自己作为个人的情感,代入到一段具有普适性的歌词或者音乐气氛里,从而获得一定的自我满足的精神麻醉的方式,不过就是茶余饭后的一点小小娱乐而已。而且在大多数的时间里,忙碌的人们只会将“音乐”摆放在生活的第二位,做作业的时候顺便听歌,去健身房的时候顺便听歌,咖啡馆等人的时候顺便听歌,收拾房间的时候顺便听歌。你以为自己听懂了吗?得问自己。我常常挂着一个歌手的专辑一放就是三四个月,最后不是因为耳朵腻了,而是眼睛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循环往复的同样的歌名而审美疲劳,或者是手指因为太久没有换mp3的歌而手贱了,才换下一个人,再听它大半个学期。
在压力过大的日子里,总是戴着耳机什么也不听,才能让我快乐。用两个没有音频流的耳塞建立了大脑听觉对世界的隔绝,就像教堂敞开的大门也直接分隔了圣洁空间与俗世。作为副作用的最大好处是,可以在公车站等车的时候,眼睛盯着地面,挂着耳机偷偷站在小情侣的身边,若无其事地公开偷听他们的情话,还可以在朋友们讨论无关的话题时,假装沉浸在音乐空间里。
是的,坦诚地说,我是一个不喜欢说话的人,我是说,我喜欢说话但不如直接在KTV里点唱一首歌词已经烂熟于心的流行情歌,或者画一张早春三月的风景画拿给人,然后静静地看对方的表情。但我并不喜欢对别人说的每一件事情,都要为了维持谈话似的,表达出强烈的兴趣,又更加不喜欢别人打断我的叙述,只为了说“哇”“真的吗” ,甚至于粗暴地叉开话题,开始说:“其实我听说过这样一件事情……”所以我一般与不会说话的朋友为伴。
两条街外的那间美术馆,唯一的坏处是只有白天开门,因此你不能像美国人在寒风大作的周五晚上热诚地奔赴派对一般,先吊两瓶啤酒,再趁着酒劲和夜色温柔到美术馆去看画儿。所以我最喜欢美术馆里灯光昏暗,像是补偿它只在白天开门的过分清醒与生硬,平添一丝倦意,让人想要睡觉。
似乎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时间里遇到了她。我正坐在美术馆二层中庭惬意的大沙发上打瞌睡,还差点做了梦,就听见她的声音,从某一面墙的某一扇门之后传过来。她在唱歌。
我从前似乎没有一次试图在美术馆里确认时间,总是在乱七八糟的画作面前迷失时间的那条维度,在满意的时候离开。我也是在听到她唱起歌来的时候,茫然四顾才发现美术馆里其实并没有钟表悬挂。因此我从来不知道跟她遇见的具体时刻,这大概是一个永远的遗憾。
那声音一响起来,我和身边的一些人便立刻尝试望向那声音来源的方向。而其他一些人,双臂抱胸握着下巴,故意要表现出不去转头的姿态而眉头紧锁地盯着画儿,很明显,这是对于这个声音的强烈反应。唯一反应随意的是美术馆的保安,身材肥大的他坐在一张小椅子上,轻松地看着大厅里的所有人,寻找看起来比较困惑的人,那无疑就是我了。
保安扬起嘴角看着我。我受不了那眼光,便主动跑过去问:
“这是馆里的行为艺术表演么?”
因为我的确在纽约的某新艺术馆的四层,走出电梯,便听到一个女人在画廊里大声地读诗,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保安摇摇头,说:
“好几次了。我们原本都不认识她。她是圣诞节之后馆里的第一个客人,那天也是我看这层楼,她在馆里慢慢走,特别在蒙德里安那边停留很久,还对我笑了几次。慢慢馆里人开始多起来,她就突然开始唱歌。没有歌词!”保安看着我,表情很可爱。
“所以就让她在这里唱歌?”我问。
“当然我有上去提醒她这里是公共空间,”保安耸耸肩,“她会停下来,吐吐舌头,然后继续在这里走来走去。不一会她又换了一首歌,再度开口——”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所以次数多了,你们也就不阻止她了?”
“不觉得,其实挺好听的么?”保安张大眼睛看着我,她的声音现在真切地在我的耳边飘来飘去。“我和游客们,还有你,大概都觉得其实很动听是吧。”
我笑笑。不得不说,那的确是一个优雅干净的女声,干净得不可以让我产生任何画面感,比春天积雪融化后屋檐上滴落的第一滴雪水的声音还要再动人一些。像是全世界所有树的叶子都乖乖地飘落下来,地面铺成一层厚实的大床,你可以在上面打滚,或者只是静静躺着,什么都不做。
在美术馆里失去了时间的好处是,你不会像在旅程中一般,听见路边艺人歌唱还要匆匆赶路,仿佛走马观花才是保存美丽的方法一般。都说美术馆是现代社会的教堂,那么这里就是一个暂时性的终点,你在这里停留多久都无所谓,她是那个决定什么时候停下的人。
另一次,她的声音像是夏夜的小雨,天空里所有的星星,带着某种十分清晰的节奏感,一下一下的。当然我后来也没有因为这把声音而更加频繁出入美术馆,只是常常来的时候听到,她又在自己的风格中,变换了另一种感觉,但仍然能辨认出那就是她,风吹过一朵花的头发时所打的亲切的招呼。
她像是一棵树长在了美术馆里,站在中庭天窗竖直的光下,歌声是她光合作用放出的氧气。我猜画家们起初感觉羞愧,他们的画儿在游客那里黯然失色了,不动的东西被飘忽的歌声夺去了注意。大概是过了两周以后,画们才发现自己要说的话其实一直在那里,沉默地等待会看懂的人来,剥去了虚荣之后,才发现那歌声是一种不构成威胁的背景音乐。你在看进一幅画的时候,耳朵是会乖乖地闭起来的。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的样子,甚至每次都不能完全确定那声音的物理来源。她通过消弭时间性而获得了某种永恒,又逃脱了物质性,而像以太一般渗透着这个世界。我只有一次闭馆时,在存包处看见身边一个短发的女孩,一身灰色,背黑色的包,她大概是我见过装扮最素的人吧?如果那是她,那么她也逃离了色彩,保留了某种分明的坚持。
当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她,只是从此一座美术馆被打开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暴雪的天气,我走进美术馆,抖抖身上的雪,站在中庭里,墙上的画框们都变成了窗子,能透过去看见那边世界的风景。像是迎接我一般,她的声音突然从那些窗子后面传出来,风能从我的身体里穿透。
我被消解了。那些窗子里的风景低头笑着,安静地呼吸。

没有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