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8/08

208.[略认真]家乡论

A
“叔叔好。”“阿姨好。”
“啊,对,我是岳阳的,但是我在长沙上高中。”
“其实我也不住在岳阳市,我住在一个很难说的地方。”
“呵呵。”

B
我出生在长炼。长炼原先的全称是长岭炼油化工总厂,现在的全称是长岭炼油化工总公司,是毛主席想要在家乡湖南建一座炼油厂时,为了避免潜在的战争威胁而特地选址在岳阳市郊一偏僻地,长岭,而平地建起的一座共产主义工厂集体。
这个叫做长炼的地方,在我出生的那一年,有五个住宅小区,分别叫:四化村、幸福村、朝阳村、桥西村与南山村,外加一个叫做集美村的单身公寓。有一堆工厂:催化剂厂,机械厂,炼油厂……有一个工程处,一个设计院(我的爸爸在那里上班,后来企业改制,设计院变成了岳阳XX设计有限公司)。妈妈上班的机械厂,后来也改了名叫某TD公司。有一座长岭宾馆,一个长岭幼儿园,一个长炼小学,一个长炼中学,一座长岭医院,一座殡仪馆。一座邮政储蓄所,一个两层楼的长岭商场。一个叫八字门的农贸集散地,外面是“老民”(农民)的地盘。一座科技馆,一个长岭之声电视台(那里是市中心最高的塔,我们在很多地方都常常抬头看钟楼的时间)。电视台每天上午播电视连续剧的VCD,中午重播长岭新闻,下午休息,晚上转播新闻联播完后,播放今天的长岭新闻。一个报社,相邻而建的一个图书馆(妈妈在那里借各种各样的武侠、奇幻小说),一座电影院,一座文化宫,和一座体育馆。一座游泳馆,一个带有游乐设施的山顶公园,和一个围人工湖而建的水上公园。
从全国各地的相关部门,调来了许许多多的工人,他们40多年前在这里,开始了一个崭新的集体生活。
这个在湖南省岳阳市郊50分钟汽车车程的地方,我们形容在这个地方,就说在“厂里”。厂里没有多少岳阳本地人,就连长沙人都比岳阳人多。厂里最多的是兰州炼油厂来的人,他们都说带着兰州口音的普通话,但是我从来说不清楚什么是兰州口音。湖南人吃米粉不吃面。但是在“厂里”,兰州拉面馆比米粉馆多。其次是北方人,东北人,河南人(洛阳炼油厂)什么的,每天早上长炼饮食中心的人员会在几个大的“村”门口叫卖豆腐脑和豆浆。各地来的人,在这里说着带自家口音的普通话。而在周边环境及湖南地方电视台的方言节目影响下,我们这一代,讲的是长炼特色的普通话,湖南(长沙+岳阳)口音中夹杂着一些比如说东北话或北方话里所特有的说法。
我的公公婆婆(重庆话,外公外婆),年轻时离开重庆的乡村,去东北的炼油厂里工作。妈妈在东北出生,在小学之前跟随公公婆婆被调到了湖南,来到了厂里。公公会做川菜样式的鱼,据我妈说,做东北的千层饼也是一绝,只是我出生后,他再也没做过。婆婆会做不知道是哪里的家常菜,会做任何种类的面食,自己做包子饺子馄饨馒头花卷面饼合子,自己腌四川泡菜,自己擀面条。湖南人吃米饭米粉,但我从小吃面食面条,且口味忌辣。公公听京剧豫剧和相声,小时候我跟他一起听李金斗跟陈涌泉,看重庆电视台拍的方言电视剧,看西游记跟三国演义的电视剧,但是我受不了他听京剧,而他一见我看日本动画片就皱眉。妈妈会做很多菜,但是没有婆婆会做面点,后来她的口音慢慢地湖南化了,同样还有她的菜的味道。
公公婆婆说着一口重庆话为主,交杂着东北口音、普通话以及长炼口音,他们的老家“涪陵”,在我的耳中和我的印象里,便一直音同“福临”。妈妈现在说着一口东北口音混和着湖南口音的话。爸爸是从留着最老的老湘语的湖南中部的涟源大山里考到长沙,读了中南大学之后,分配到长炼的。他在集美村住过一段时间,当年的几个室友,现在稀疏有联系,见面还要在我跟我妈(或者我外婆)面前吹一吹当年他们同室的潇洒时光。他讲着带有湘中口音的普通话。我的爷爷奶奶,与我的叔叔,我的堂姐堂弟,仍然在那座大山里种着田,养着猪和鸡。我每一两年一次跟爸爸回那个湖南最穷的市的山里去看他们。爷爷奶奶都健硕,关心我的方式是用我基本听不懂的涟源话与我嘘寒问暖或者简单地在饭桌上给我夹肉。大学录取后回家的那一次,爷爷奶奶家杀了两头猪,请了全村的人客。一个会说带着口音的普通话的本地中年男子走到站在房子外面的空地上的我面前,问了我半天想要学什么之后,隐晦地说,学工程吧,因为中央领导人都是学工程的。“到时候,政策上照顾一下家乡嘛。”他指指脚下的土地。
对于那座山里的所有人,包括我的爷爷奶奶叔叔姑姑堂姐堂弟,我只能每次抿起嘴唇,微笑着“嗯”“嗯”几声。
家里真正算得上有联系的,是两家重庆人。“大舅”跟“舅妈”,与我们家里的人都不同姓,不知是不是我妈同辈的远亲。小时候我有时候去他们家玩,他们就用重庆的火锅底料让我的嘴巴全部麻掉。他们的女儿,被我叫做“戎戎大姐”的,初中的我参加过她的婚礼,后来也听说了她的离婚。现在女儿已经挺大了。大舅跟舅妈说的跟外公外婆一样的口音,戎戎大姐跟我妈说一样的口音,她的女儿,在长炼出生,跟离开长炼之前的我,说得是一样的长炼口音普通话。
“大姐”跟“哥哥”(实际上是姐夫),重庆人,卖酱板鸭与卤味,跟我们家常来往,很早就搬到了岳阳市区。每年过年都会来我们家串门,家里会做一整桌菜。他们的女儿只比我小几岁,在岳阳长大,她说的话是岳阳话。

C
十岁左右,“厂里”在岳阳市新修了一个住宅小区,每日发几趟通勤车往返“市区”跟“厂里”。像厂里无数家庭为退休的老人做的一样,爸妈为把我从小带大的公公婆婆在那边买了一套房子,从此他们在一个更加宽敞的家过上真正的“城市生活”了。婆婆最喜欢的事情,是从岳阳市的最东边,走路到市中心或者搭乘大型超市的购物专车,去市中心买便宜菜。
小学四、五、六年级,我出于兴趣,上了一个在长炼设有分部的英语培训班。初中以后,家里一致决定我每周末去培训学校的岳阳市总部上课,住在外公外婆家。小时候就没事往外公外婆家跑的我,重新开始频繁光顾他们的新房间。
一起上课的是岳阳的同学,他们全部讲岳阳方言,被湖南的乡土文化浸淫,吃岳阳特色的烧烤,麻辣烫。在我面前,他们讲带有岳阳口音的普通话。这时我才发现,身为岳阳人,我的口音与其说是岳阳口音,不如说更靠近长沙口音,因为我对湖南口音的吸收,基本来自址在长沙的湖南地方电视台所播出的长沙方言节目,以及长炼的同学里,长沙人家里的小孩。并且,我对岳阳话一无所知。
15岁,我到长沙上高中。我们的班里有来自湖南各地的学生,大家本身有着各种各样的口音,但是慢慢地,就像长沙口音的普通话靠近了。湖南口音的普通话,经过长沙的湖南地方台在整个省内的传播,在所有的湖南人口中,有了一个名字,叫做“塑料普通话”。大家一般讲塑普,偶尔讲长沙话。而我是在离开长沙之后,才慢慢能够开始自觉地对长沙人说长沙话装本地人的。而岳阳话,我从来也没有太学会过。我在岳阳参加的英语学校的校长,是北方来的,他在岳阳出生的儿子,比我大一岁,已经成为了彻底的岳阳人。

D乐。
第一次一个人(不跟爸妈不跟团)出湖南,去上海参加夏令营,所遇到的第一个人,跟他聊天,努力使用标准普通话,说我是湖南来的,他惊呼:“唉,你湖南人为什么说的是普通话啊”。
后来大一开始听粤语歌,也因为粤语跟湘语的某些发音及用字相似(语调则完全不同),在
慢慢开始以学口音装本地人为有意的联系下,轻易地能达到基本听懂的程度。西南官话(特别是重庆话),因为亲切,北京话,台湾国语,东北话与中原口音(河南、山西、陕西之类的混杂吧),因为与普通话相近,上面这几种方言,平时在电视中看到,都能时不时丢出几句练好的台词,以及模仿出方言的口音来。
第一次一个人在北京这样一个城市,开始自己明显地觉察,“有南方口音”,改不掉了。不过还是在外以隐藏自己身份为乐。在美国,有一部分人会说我的口音“不像经常听到的中国口音,而像是美国可能是纽约或者哪里的口音”,这里要感谢我初中的那位来自纽约的口语外教。在法国,明知自己法语烂,但还是会在跟商店店员讲法语,而对方用了法语而不是主动改英语回复,而心生强烈的自我安慰。

E
来到成都,一个想了好几年的地方。我跟公公婆婆在七岁前年年暑假回涪陵,每次我还能带一口重庆话回长炼,然后在一个月之内变回塑料普通话,而七岁之后,我们都再没回过重庆。出国的同学里,四川这边的基本都是成都的,关系都自然的好。再者我也想陪家人一起旅游一次,给他们给自己一点心理上的安慰。
电视上的“四川话”,基本相比成都话,远远近似重庆口音,习惯了婆婆说话的我,在成都的装本地人计划陷入了僵局。成都话与重庆话的差别之大使得这件事情比我想象中难许多。即便如此,我能很轻易地让许多成都人相信我是四川人。几天之内,我的说话思考模式里,已经装得满满的都是“啥子”“嘛”“哇”之类的词,以及开始说成都普通话了。而正在我奋力挣扎的第四天,与在美国大使馆碰到的几个签证的标准的重庆人的交谈,让我突然觉得,自己想象中对四川话的掌握,其实居然已经成为了半个成都半个重庆的二不像。
当然我是常常默读指导打字的人,写法语作文时会因为脑袋里念手指尖打所以打出许多同音的错误词汇。跟人聊天的时候,会带着口音的读音打出字来。当晚上网时,正跟长沙的老友遇到,又碰到两年多没联系的岳阳同学出来搭讪,加上自己一脑袋的四川语调跟成都读音,各种口音突然在我脑袋里迸发了灾难性的问题……
还好在白天在班上讲英语的时候,没有受到什么大的影响。
那天晚上,离开巴黎后的7天整,熬夜看了一部法国电影,听到久违的其实只学了一年而已的法语,不由心生亲切。

F
是一个没有家乡话的人。
在美国,在法国的时候,我的家乡是中国,或者中国湖南。
对于其他中国人,我的家乡是湖南。有时候我是长沙人,有时候我是岳阳人。
对于长沙人,我的家乡无疑是岳阳。
对岳阳人来说,我的家乡无疑是长炼。
在长炼,人们说着兰州口音,东北口音,长沙口音,重庆口音,岳阳口音。在厂里,这里不是一个村庄,不是一个镇,不是一个城市,这里仅仅是“厂里”。
我在长沙慢慢学会了吃辣,开始吃湖南菜,吃米饭米粉吃臭豆腐吃口味虾,慢慢学会讲长沙话,出了湖南才能说我是个湖南人。我可以在美国说英语,法国说法语,长沙说长沙话,对四川人说四川话,我听得懂岳阳话和广东话,会学东北北京还有其他北方口音,还会几句上海话闽南话跟日语。可是我是一个没有方言的人。普通话?这门20世纪改造出的语言不是任何人的母语。
那么你到底是哪里人?
现在回望起来,仿佛在走出中国以前,我就已经亲身经历过了一场全球化式的身份认同危机了笑。

2010/07/28

207.贝壳

A
亲爱的,我想我就要回去了。

B
从莫奈-马蒙丹美术馆走出来的那一刻,面对巴黎浓云欲雨的天,突然有了一种明朗的感觉。戴高乐机场回程航班之前的4天,从纽黑文到巴黎的着陆之后的21天,一个任务的结束,一次RPG的通关动画。也许是波洛克握着画笔的手臂无数次挥动之后,长吐一口气,决定作画停止,让画布与颜料成为一幅画的那一刻。是我本次巴黎行的结束。
昨天第四次去卢浮。本来对照导引图分区规划好每次攻克哪一个世纪的弗兰德法国还是意大利,绘画还是雕塑。在那么多游客与逼真的古典主义雕塑之间,突然就感觉疲劳了,仿佛前三周每天六小时的不知疲倦的暴走所累积的劳顿,一下就在一个压抑的环境爆发出来。
像我对你说过的,巴黎是一个太老的城市。她从罗马时期连续不断累积下来的古迹、教堂、传奇、历史长过古老的中国任何一个城市。这是多么可怕的跨越多少代的一笔财产,辉煌眩目,沉重得令人屏息。
一定不仅是身体的缘故。

C
不得不说在巴黎的这几周补上了一直欠缺的许多基本知识。历史的,地理的,思想史的,艺术史的,建筑史的……维基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了完整的价值。在美术馆、博物馆、宫殿、教堂里认出某段历史某个人就像在街上有预谋地偶遇暗恋的女孩。如果说在巴黎的前两周还是在努力尝试理解这个城市的品格与风姿,以及某个艺术品,某栋楼背后隐隐发光的时代、创作者与他的思想,后来所看到的东西,就带有一种概论式的时间感了。不得不推荐所去的几个博物馆。
两赴蓬皮杜中心,仍是没能看完后印象派之后纷乱的思潮,现代派的艺术,在脱离了中世纪的壁画气,文艺复兴的立体感,经历了古典主义一直到印象派的漫漫平面过程之后,又一次在精神上与建筑的发展紧密捆绑在一起。
位于夏悠宫的建筑与古迹博物馆,从中世纪的起端,一直讲述到我们今天所处的时代。法国中世纪最伟大的建筑,都不在巴黎。于是法国各地罗曼与哥特式的教堂大门、拱、浮雕、柱头、壁画都被悉数复刻到了大厅或者小房间里。中世纪城堡平面的几何设计思想,被做成动画阐释得淋漓尽致。文艺复兴、古典主义及各种前现代建筑的剖面模型,配以深入浅出的结构模型,让人不免感叹,在这里,小孩子已经可以通过玩积木来领会我们才刚刚学到并奉为圭臬的西方建筑思想的精华了。现代建筑方面,则又是一本立体的建筑史书,上个月啃下来的Frampton的现代建筑一下又被点醒。站在一整个长廊大大小小的模型前面,突然就萌发出了古人一般思古的幽情。
军火亭,全名巴黎大都会城市与建筑展览及资料信息中心。最新的一层展览是巴黎从罗马时代到今天第五共和的发展史。第三周的末尾,看着每一个朝代展区的电视机里,幻灯片播放着当时所留下的建筑,有几个才刚刚去过,有许多还没有看过。从一个城市中走过长长的岁月,所谓建筑,的确是人在这个世界的空间化的足迹。
此外,仍推荐地区性、断代性的小巧但自成一体的博物馆。我去过的如蒙马特博物馆,只有在那里才能景仰巴黎公社的壮烈,以及高地一百多年来独领风骚的歌舞文化名利场。如同兰斯的雷米历史博物馆,讲述了从原始到中世纪早期,兰斯是一个比巴黎还要大的城市时,凯尔特人、罗马人、哥特人、法兰克人相继在这里留下的带着原始粗糙气息的遗迹。
卢浮宫、奥塞、蓬皮杜拼起了一道不间断的欧洲艺术史最精华部分的长廊。零星的教堂、城堡、宫殿、历史博物馆让我常常觉得你还能在哪里找到一个如此通透,能完整讲述一整部艺术史的城市?曾经在故宫武英殿见过零星的唐宋书画,此外在其它任何博物馆都只能见到两三明清画作,已然圆润成熟,再无晋之稚嫩,唐之典雅、宋之微致、元之奔放,诸如此类纯粹的表达,如此不完整的中国美术史,也必定只能给人对中国艺术片面化的印象。

D
可是终于还是头脑不堪重负了。
在一个个教堂内,石头的质感、拱的形状,彩窗的纹样,祭坛的样式,都给了人一种历史太过真实的感觉。一次次的抬头仔细端详,如同一次次在画作前雕塑前驻步,一次次看不同角度不同阴晴不同天气的睡莲,如同在军火亭翻完一整本巴黎楼房建筑大全,如同在地图上画满圆圈。我知道世界很大,海洋很辽阔,可是我一路踏着脚印走来,我的口袋今天只能装下这么多贝壳。我的视野,装不下一整片天空的云彩。
可是亲爱的,我给你带来了这么多贝壳。你可以从里面挑一片最漂亮的,好吗?

2010/07/18

206.生命变成生活的理由

A
在巴黎的时间刚好过去一半。本文本质为流水账。

B
我想以我自己觉得最准确的一个定义开头:巴黎是一个做梦的城市。
两周以来,对于巴黎最深刻的印象,莫过于7月8日午夜从法国喜剧院看完费加罗的婚礼出来之后,走在右岸衬着惨黄灯光的路上。街的另一边,巨幅的广告牌上用鲜艳的粉红色勾勒着埃菲尔铁塔以及一对拥吻情侣的剪影,以带着卷的字体写着:Paris d'Amour。
街的这一边,所谓购物街的Rivoli街长长的廊下的商店已经全部关闭。一家装点黑白高雅家具,空无一人的展厅还亮着灯的店门口,铁门之外,一个流浪汉背着来往车辆的嘈杂与明亮的路灯光,睡在自己的地铺上。
100704巴黎印象1

C
这个国家并不像美国一样,年轻而充满希望。在纽约的高楼林立间,再怎么了解它的故事与过去,人也总还是向前看着的,这里挤满了充满渴望与梦想的人,不给过去留一点空间。人因为快乐而精气十足,或者因为精气十足而快乐无比。关于未来,其实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当下的欲望与冲动的一个代名词而已。
在巴黎的第一个星期,确确实实是属于历史的一周。说巴黎是一个包容的城市,在对建筑物的态度上一点不为过。到达这里的第一天下午,从学校的reception出来,准备毫无目的地胡乱走走,见到的第一个古迹St. Germain des Prés就是公元6世纪由法国地区第一个国王Clovis他儿子建的教堂,死后改为修道院至今。拉丁区的巴黎理工旧校区与亨利四世中学边,还原地保留着罗马高卢时期的城墙。许多因为改建而必须移除的城墙,都直接运到卢浮宫附近地下原样陈列。
腓力·奥古斯都在12世纪按照中世纪风格建立了卢浮宫城堡,16世纪弗朗索瓦一世按照文艺复兴风格对其进行了改建,路易十四在搬往凡尔赛之前,又下令对其里面进行古典主义风格的改建,虽然建筑的功能形式风格几经更改,在城市中的角色与地位,800多年来却没有改变,现在作为世界上最伟大的艺术博物馆,同时也展示着自身的历史。13世纪的克鲁尼修道院,现在作为典型的修道院形式而被改为中世纪博物馆。12世纪修建的巴黎圣母院,从地下出土的文物来看,前身可以追溯到4、5世纪的教堂,现在也作为巴黎最大世界最有名的哥特建筑保留下来。拉丁区的St. Sulpice与St. Etienne du Mont教堂,都是代表性的文艺复兴时期教堂。
周六周五分别去的Vaux-le-Vicomte与Versailles,则不必说,已经是心里想了好几个世纪的地方。景观设计师Le Nôtre,建筑师Le Vau,装饰与画师Le Brun共同成就的法国古典主义的集大成,都奇迹般地活过了法国大革命,保留到了今天。
100709凡尔赛印象
100710沃勒维孔特印象
从罗马时代的城墙,到墨洛温的修道院,加洛林的教堂,中世纪的城堡,哥特、文艺复兴、古典主义,到今天的蓬皮杜、拉德芳斯,与让努维尔的新现代派。走在这个城市,就是一本建筑史教科书变成了立体的真实的展览。一栋古代的建筑就代表一个时代以及那个时代的历史与故事。
巴黎作为法国首都的地位,从罗马人进入高卢地区时就已经确定下来。近两千年来一直没有变化过。相比起中国动辄改朝迁都,还一把火烧尽前朝宫殿,变钱币变礼制的传统来说,简直有些守旧得近乎顽固了。虽说如此,但一时前卫无法令人接受的埃菲尔的铁塔,贝聿铭的金字塔,伦佐·皮亚诺的蓬皮杜,也在时光流逝中慢慢成为了这个城市历史的一部分。这种包容太令我感动了。
在故宫的时候,最感动的一点之一,竟是满人因为自知勇莽无礼,因而完整留下了明朝的皇宫,大明门的牌子翻过来写个大清门就搬入紫禁城了。而后清皇帝则慢慢学习礼数,到乾隆已精通书画,执萨满之礼而共俸道佛,颇有些罗马人发扬希腊的意味。只可惜洋人进国门来烧过抢过后,同样是西方引进的共产主义又教我们灭旧迎新,梁思成对城墙的坚持未能敌过苏联老大哥的谆谆教诲。而今顶着发展的名义,眼睛盯着西方的高楼大厦,中国城市又是换了面貌。奥斯曼男爵改建巴黎时,断也未曾像现在的北京一样把整个城市变成一个大郊区。尚大尚变尚富贵是中国人的通病。在表面形式如此变化的历史中,所谓的中国文化竟也如此奇妙地留存了个精髓下来,几千年来从未改变。对土地而非人的崇拜,以及原始的直觉的认知方式,图像化的象征性的思考方式,构成与西方人的不同。亭台楼阁易变,书画卷篇易毁,人们还是从诗文书卷中寻古去吧。

D
除了在巴黎的街头实现了建筑史的梦外,卢浮宫的古典到17世纪,奥塞的18世纪到后印象派Art Nouveau,蓬皮杜的现代艺术,除了意大利的文艺复兴之外,基本凑齐了大半部西方艺术史。在博物馆中,同样是一个梦的实现,关于画册上的印刷图像变成真实的颜料与物质这件事,总归是激动无比的。巴黎最喜欢的博物馆莫过于卢浮宫旁的Musée des Arts Decoratifs,展示了从宫廷装饰到现代家居设计的一部室内设计史,当然看到Art Nouveau的展馆还是我最兴奋的理由,自从比利时Horta故居一游后,对于这种自然流畅风格的钟爱就没有变过。相反,奥塞确是最没有心情的美术馆,可能只因里面都是太熟悉不过的画了吧,在奥林匹亚红磨坊舞会小芭蕾舞者之间走来走去,像是完成了好多项作业,却少了一些因为没有对名作的期待而带来的惊喜。
100709巴黎印象2

E
如果说在巴黎看古建筑看名画看先贤祠凯旋门这样的名景点都是多多少少跟历史的长河扯上了些许关系,那么在巴黎的第二周则是更加纯粹的艺术建筑设计的发现之旅了。装饰艺术馆、蓬皮杜、罗丹博物馆、让努维尔在巴黎的三个公共建筑、以及跋涉万里前去参拜的柯布西耶的Villa Savoye与Ronchamp教堂,都是让思维从古典式的艺术表现或象征的形式窠臼中脱出,而进入直接用眼睛与行走进行感官化情绪化体验的状态中。这种心灵与物质的直接交汇是一种已经被淡忘的象征性的东方的感知世界的方式。
100716萨伏伊别墅印象
100717朗香印象

F
还有很多时刻是美好的。在巴尔扎克故居的小花园里,与陌生的游客面对面坐着晒太阳吹风的半个小时,在罗丹博物馆花园的树荫下躺在长椅上睡着的半个小时,在朗香充满奇妙光线的教堂里写明信片的半个小时,在阿拉伯文化中心里行走看马赛克化的光影的半个小时。世界也许并不美好,但因为某些际遇而变得美,变得好。设计决不是某种所谓完美理念的实现,而是生活的一部分,因为人的想象,人的参与,人的欣赏,人的感受而变得更美好。在巴尔扎克故居,在萨伏伊翻看留言簿寻找中文的痕迹,在朗香又觉得全世界学建筑的人是不孤单的。设计能够给人带来的那种东西,那是生命能够变成生活的理由。

2010/07/06

205.日落之前

亲爱的,
  我已经平安到达,一切都好。凌晨两点半,还是想把这些话全部写出来再去补觉,不忍心今夜梦里对这两天的记忆进行选择性删除。
  今天上课的时候,老师问大家最喜欢的通讯方式,我一下就想到了写过的那些信。大家都在说facebook的便捷的时候,我竟然不想反驳。老师问大家上一次写信是什么时候,我花了半分钟想起来,是2008年4月28号,在嘉兴一座茶楼上听了一个小时完全捉摸不到词意的评弹后,匆匆为她写下的一封问候。
  其实你也知道,初中、高中的那写信,写给朋友的明信片,写给恋人的信,写给同学的那些满满的毕业纪念册留言,不过都是一个自说自话的舞台。演员们啊,他们永远都看不清观众的脸。
  不带相机已经两年,不复当年日拍500张的勇猛,这次带出来,也只是满足一种习惯而已。周日的早晨,在冰岛转机的时候,望见落地窗外不到10km的湛蓝海岸线,以及广阔的大西洋,竟然条件反射式地拿出了相机。
  可是你知道,按下快门的一刹那,那些从四面八方长途跋涉穿越了镜头的光线,带着自己的温度、能量、以及记忆,最终撞在胶卷,不,感光器上,变成了屏幕上的一个个像素。在照片里,一片没有边际的大海,会变成一条细细的、蓝色的色带;而那变幻的风吹起的,变幻的波浪,被凝固成了一片静止的起伏。除了可以完美分解成三个RGB数字的颜色,所有最真切的感受都荡然无存。
  而我站在那里,像在世界上任意一个机场一样。我与窗外的海,雷克雅末克的风,北纬64.15度的天气中间,隔着一道玻璃。这是我对现代建筑的一声叹息。这是一种不完美的透明性,或者说,伪透明性吧。
  而今天我站在Pont Royale上,看着塞纳河,想要伸手去拿相机的时候,这些碎片就一起涌上心头了。塞纳河,同样会是屏幕上的一条细细的蓝色带子。我把手中的相机放回了手提袋,以及我突然想给你写一封信,是同一个瞬间的事情。这是一个美妙的地方,虽然我并没有明白,为什么路易十四决定在1685年,在他已经正式搬入凡尔赛宫三年之后,修建这座以“皇家”命名的桥。我站在桥的中间,天上挽留了很久的乌云便终于泄下几许雨滴。深蓝色的乌云,就如同这里所有建筑的宝石蓝屋顶一样,罩在整个城市的上方。这样的宝石蓝屋顶遍布老巴黎的几乎所有建筑,包括桥两边,世界艺术馆的两大地标,奥赛与卢浮。
  卢浮宫的旁边,就是Le Nôtre所设计的,巴黎最著名的杜勒里花园。法国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理想主义的地方。在城市里,基本上最常看到这样三种颜色:屋顶的蓝,天空蓝,塞纳蓝;楼房的白,石刻的白,雕塑的白;花园的绿,树与草地,都像是我看过的所有关于巴黎cityscape的18世纪末的作品,都这样生动地出现在我的眼前。都是如此基本的颜色,联想起的都是最广阔的情感与力量,没有一点做作的痕迹。
  那一定是我见过的,最纯粹的绿。
  至于巴黎的白,虽然市政府会为那些声名鼎鼎的大楼进行清洗运动,站在卢浮宫的一面,你仍然能看到那墙面,实际上是一种由于岁月侵蚀而变成的一种必然的暗黄色。往上看,你能看到蓝色屋顶上无数片密集的蓝色瓦片,因为排水口与风雨的缘故,每一片上都有一千种渐变的颜色。走进杜勒里花园,那些远看无比理性正方的草木,实际上仍然是一万片不一样的叶子与一万条不同的枝条,有些在上一次修剪,长得更快,而破坏了这样直接的完美。这里又似乎是我对许多现代建筑的另一次叹气。那些建立在效果图上精美的楼房啊,是否能经得起身在其境的一双观察的眼睛。如果楼房的表面,在用石头、钢材、玻璃建造起来,真正挺立在城市里之后,并不像寸许见方的电脑效果图上那样纯粹洁净,而是布满如这样亲近才能看到的瑕疵时,人们是否能对它保持同样的一份尊敬?
  上个月在榆树城的时候,带朋友参观保罗·鲁道夫的那栋经典的粗犷派大楼,被问到,这样的表面怎么这么难看啊。可是已经有很多人能够容忍、理解、喜爱它的这份粗糙,它应该能够欣慰了。
  来到巴黎的第一天,在学校结束rendez-vous之后,准备一路从六区走回家来着。未曾想到,在这个哥特之都,第一座看到的教堂,居然是一座罗曼式,也幸好是巴黎最老的教堂的Abbaye de St. Germain des Prés。没有一丝哥特的奇巧、骨架、点拱这样尖锐锋利的气势,就是像石头一样,沉重、粗糙地堆在地上,带着谦卑以及沉默,在巴黎挺立了15个世纪。一路走回去,看着那些相似的白色楼房,瞥见圣母院楼顶的那些蹲坐的怪兽们,也不小心经过了水管与钢架的蓬皮杜中心。我住的地带有着巴黎最大的中国城,整个城市更是每个街角都有阿拉伯人开设的杂货店。地铁中更是听到各种语言。这才意识到巴黎不是法国的巴黎,不是哥特的巴黎,似乎也不再是巴黎人的巴黎了。容忍游客及移民,正如它杂糅了罗曼、哥特、古典主义以及现代主义一样,巴黎像纽约、东京、香港一样,已经变成了所谓国际化的大都市。对于我这样一个带着对16世纪波旁王朝的仰望,17世纪法国大革命的敬畏,18世纪现代性之都的幻想,带着雨果、波德莱尔、马奈所营造的梦境与传奇来到巴黎的人,的确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我的第一,也是最直接最深刻的印象,巴黎太老了。我是说,巴黎有太多东西了,太厚重了,同时又太现代太包容。建立在深厚的历史上,又如此现代的城市,不像纽约,这是一个既有欲望,又有故事的地方。人们不为一个关于明天的梦活着,人们纠缠于过去与现在之间,然后才制造了将来。
  亲爱的,是到这一刻,我才明白我一直反复念诵的巴尔扎克的那句话。
  他说:希望,是记忆在欲求。在这里,希望存在于将来,记忆是过去,而欲望,是一种活生生的现在。
  走马观花三个小时,还只看到了卢浮宫的零头。协和广场上,早已嗅不到断头台的腥风血雨,汽车、行人绕着方尖碑,转着自己的圈。巴黎是这样一个闹钟第一声响的城市。你还在美丽的梦里,却刚刚开始被吵醒,呼唤回真实的世界。王权、革命相对于时尚与国际化;文学、印象,相对于真实的flâneurs, brasserie与巴黎人;大理石的纯白想象,花园的匆匆一瞥,相对于那多多少少的暗黄色,以及每一片树叶、瓷砖,其实都是印象派画家的匆匆一笔。
  法国开始慢慢唤醒我的想象,从完全过时的期待,到花费了两个晚上研究去Villa Savoie与Ronchamp的线路,到今晚突然想起,明天要去的莎士比亚书店,就是2004年,电影《日落之前》里,Jesse与Celine九年后重逢的那个书店。于是突然想沿着他们走过的布满城市与人的回忆的路,去Pure Cafe,去quai,去Celine的家前。
  我也订了下周六去Ronchamp的火车票,以90欧9个小时的车程,换来看一眼传说中的20世纪最伟大的建筑。曾经听说过朗香的美来源于它的陌生性。我想我的这次,四个星期里唯一的一次远行,大概也是为自己的这段记忆,生硬地添加一些陌生性吧。
  无论如何,这个夏天将是一次过去与现在交织的旅程。我在从卢浮宫穿过杜勒里,在沙石地上向着方尖碑走去的时候,仿佛就回到了四个月前在DC的春假,也是这样一个7点钟的落日时间,从国会走过来,穿过朗芳广场的沙石广场,走向华盛顿纪念碑。两次,落日都恰好躲在方尖碑的角的背后。今晚我在重看Before Sunset的时候,听到Jesse讲他想写的小说,每一次都心潮澎湃。那个曾经梦想做摩托车手的男人,事业有成之后有一天女儿突然跳上餐桌,跟着收音机里的老情歌开始跳舞。他想起那一夜她送他的初恋女友回家,她突然跳上车顶开始跳舞,汽车收音机放的是同一首歌,他女儿跟当年的她长得一模一样。
  亲爱的,就像我现在突然又想给你写信了。你的某些过去与最鲜活的当下突然联结在一起的时候,你知道,这大概就是生命的时刻了。

2010/06/24

204.流水账,报平安

A
最近想写些认真的东西,才发现没有题目的确无从下笔。大家都在旅游学习实习得十分开心,有故事有欢乐有生活。而我一直窝在榆树城这个小地方,每天的生活不过是是宅家+法语+做饭。即便如此,也该向大家报个平安,本意也是作为一块砖,请大家都纷纷前来报个平安=)

B
被骗子骗了3200刀以后,暑假的工作显得十分必要,抱着挣钱还债的理想每天充满干劲。学期结束后便开始给学校的住房部打杂。发放学期后住房,清扫回家的学生们留下来的脏兮兮的房间,以为毕业典礼与两轮校友聚会提供干净整洁的住房。每天八个小时,三个半星期拿了两千多刀。也因每天6点多就要爬起来而每天充满干劲,每天在Arts Library过一本画册,找回了读书的速度。

C
此后离开学校提供的住宿,搬进今后两年都会住的房子。明年起我们六个人会合租这间带大客厅厨房的小别野。精心整理了自己的房间且十分满意(相册见校内),将大一大二收到的大家的二十多张明信片(其实还挺多的!)用别针别在一块布上挂起来,在房间一角开始张贴海报、门票、信、胸针、照片、工作牌等各种回忆,房间因为有了这些符号而有了家的感觉。

D
6月开始为期八周的中级法语课程。前四周仍然在纽黑文这个小城,大家都很可爱。语法全部都是学过的内容,读的书却都非常喜欢。Le Petit Nicolas原来是Sempé的插画让我喜出望外,我记得小学的时候还在漫画大王上读过他的作品,印象颇深,还在豆瓣标注过一本想看的他的书。L'étranger更是在我心中一句攀升到最好的小说之一,不同于喜欢博尔赫斯的神秘完美理性,不同于马尔克斯的残酷野性幻想,或纳博科夫的浓郁的爱与乡愁,卡尔维诺的睿智规整,局外人让我觉得这就是我自己,无法向别人推荐的,我的人生哲学的标签,这次的偶遇是一次完美的共鸣,我将为这本小说辩护而非对其进行审美。Monsieur Ibrahim et les fleur du Coran后来发现居然是我在豆瓣上标注过的一本想读的小说,当时它的中文名叫《陪我走到世界尽头》!还没看完,不过感觉稍差,其中Momo的童趣能打动人。
我记得两个月以前,看丁丁的动画,看着字幕还是完全抓不到人物的对话。几天前重新开始尝试,看着字幕已经能够基本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了。看到丁丁白雪船长杜峰和杜锋仍然像小学在书店里站着看完丁丁全集一样激动万分。最近看了很多孩子的故事,丁丁小尼古拉跟莫莫,感觉这是法国文学给我的第一张吸引力十足的脸。
说到法国文学,朋友们有人读巴尔扎克有人读雨果有人读普鲁斯特,我仅仅在当年读到巴黎的忧郁里那些奇特的蒙太奇时喜欢上了波德莱尔,又在他的现代生活的画家里面找到了一丝不羁的魅力,希望法国回来后,能够开始懂恶之花。

E
今天刚刚拿到去法国的签证,后四周的课程将在巴黎度过。纽约的法国领事馆是个bitch。第一次去签证,签证官一页一页地翻,一切OK一直翻到最后一份材料,保险。我有一份保险公司发来的保险覆盖内容清单,与一张保险ID卡,说明保险的有效期,签证官说不行,一定要写在同一封信上,这样硬生生把我拒了。第二次签证,遇见那个传说中的拒了我认识的所有人的老女人,说话从来不带好声气,我当时预约签证时系统出了问题第一次显示预约失败,重试时显示已经预约过了。结果到了领事馆,内女人上来先劈头盖脸一句:你为什么做了两次预约!?你知不知道这样占了别人的机会!?谁他妈无聊到极点在同一个时间预两个约啊,要不是你们的破系统出了问题一般人还预不了两次约呢。第一次签证时签证官在我的材料上作了标记,这次女人看到标记又骂,不要在材料上作标记!我要的是原件!没有标记的原件!当时我只好在心里骂娘了。看到财政那一栏,领事馆网站上说学生签每个月只需要600块,我当时有1800块内个女人硬是说我钱不够,待我要问她又开始问下一个材料。最后说下午三点来等结果,就这么把我摁起了。等了3个小时,下午回来了,她说我被拒了,说原因是材料不齐全,我当时就怒了说我缺了毛材料啊,内女人说,你应该在签证的时候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的,我们现在不提供原因。第二次我就又这么莫名其妙地被拒掉了,浪费我时间不说,连拒签的原因都语焉不详。
第三次签证,内个老女人这次坐check-in的窗口,一般check-in的人就是收表收照片,然后转交给签证官,这次她在check-in便开始拒人,一个母亲带小孩来签证,她硬说要父亲带着亲子证明来,那边又说一个男人的护照有效期太长没有办法签。我这次连工资奖学金带借弄了4000块钱过去,还托学校写了份证明说学费食宿都已经付了钱了,签证官左找右找找不到茬,还是跟我说,我们还需要决定一下,你今天下午三点钟来看结果。
我去,我就又坐在中心公园无心欣赏夏日风树荫和表演,紧张了三个小时回去,总算是内个女人把我的签证给我了。完全没有高兴与激动的感觉,只想哪天过来把纽约大使馆炸了。

F
无论如何,出来偷网络,刚好接待家庭的信息来了,住在20区靠19区的那一边,大概是东北三环的样子,传说是巴黎治安最差的两个区。学校在西南二环的样子,每天要跨越半个城市去上学。不过接待妈妈是画家,接待爸爸是个纪录片制作人,听起来还文艺得满让人期待的。最近在读两本书,一本讲巴黎从巴尔扎克时代到二战后重建的历史,一本讲凡尔赛与路易十四,都异常精彩。到时候带着满脑子想象跟一个速写本去巴黎,希望能够度过一个美好的夏天。愿这个简单的愿望能够实现。

G
匆匆记完,就这样。大家来报平安吧。
PS是连续三周除了一次同学来吃了一次早茶以外没有在外面吃过一顿饭,暑假住校外一个月,手艺有望大长。请诸君明年期待。

2010/06/19

203.一生所爱

A
当时读密尔的功利主义时,读到他对于幸福的定义,说“一种幸福比另一种幸福的标志是,这两种幸福都体会过的人会选择前者”。也许可以放大到很多方面。一直认为,人们不喜欢什么,常常是因为不够了解,发现了更好的幸福之后,才会放弃许多不必要的追求。我遇到过很多奉书本如经文的人,他们的生活里也许没有那么多故事与回忆,他们常常也是视文字如爱人的人,我称为伪理想主义者,用伟大的标签当作自己的首饰,自我提醒自己精神的富足,其实,那些关于主义与作者的知识不过是分解成了一个个用来坐在桌前的晚上,他们常常缺少了生活,也常常太过于欣赏自己的思维以至于荒废了自己的眼耳口鼻舌。

B
明明前一天晚上,在不开灯的房间听《一生所爱》已经哭了出来;今天重看两部大话西游,看到城楼那部分开始流眼泪,片子结束后才关了屏幕抱着被子泣不成声。再重新打开《一生所爱》,已经是听到伴奏就可以哭出来的样子。我想说,十年前看这两部片子,可能是冲着搞笑去,而最后欣赏的是情节的紧凑,边忍受感情戏的无聊。十年后的现在,哭的时候心里满是回忆,不是为了回忆而哭,而是那些回忆酿造出的香气确确是最刺激泪腺的那种味道。
我想了很多为什么会被这两部片子感动的原因,最后的结论是:朱茵当年很美,就像我们中的一些人在比如说中学爱过的那个人一样,这种形象帮助我们对男主角同学有带入感,而紫霞仙子最后没有得到幸福,我们用来带入自己的男主角同学也是。哭的人,都是对于自己的生命有态度的人。
使人无力的是命运。整部片子的感情戏毫无道理可言,为什么爱上白晶晶又爱上紫霞,为什么看破红尘去取西经,为什么看破红尘后还尘缘未了,说到底不过是命运。爱情毫无道理可言,感动人的不是爱情,而仅仅是因为一个悲剧的结局。那就是一地打碎的青花花瓶渣,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演唱会里身边空出的座位,一张多余的船票,一次没有参加的别离。人作出期待,然后等着看期待破碎的时候,自己心碎的样子,觉得自己很美。人类就是这样在命运的折磨下,养成了自虐的习惯。

C
说到命运的强大,今天去做脑部扫描,任务是与电脑玩游戏,两边每10秒钟出一次硬币,相同我记一分,不同电脑记一分。电脑会搜集你所有选择的数据以调整策略,而你的可怜的脑袋瓜大概最多只能记下最近五局吧。每局60次,10分钟。电脑拥有完美记忆的事实,让我在8局游戏里保持了时刻的紧张,对手是像命运一样强大的力量。8局里我居然赢了电脑6局。为自己的聪明才智自恋的同时,一个多小时的过度精力集中以及脑部扫描不能移动身体的要求已经使得我全身酸麻而竟失去了对器官的支配感。你可以找一天试一试把你的一只手与另一个人的一只手掌对掌贴在一起,然后用手摸一摸你们靠在一起的某一对手指,那一刻你感觉你的手指不是你自己的。就是这样的感觉。然后你从床上跳下来,感觉慢慢重新拥有了你的身体,你舒展你的十跟手指,每根都有不同的长度,可以展开不同的曲率,摸摸你的头发,感觉到皮肤表面吹过的空气,扭脖子时关节活动的声音。你就像一个新生儿,世界一直都在那里,但是感觉与体会是你的一切。

D
体会过美好爱情的人,不会说生命等于肉体、消费加空虚。懂得寂寞的人,不会努力去互相和陌生的彼此自说自话。知道命运无常的人,才不会大惊小怪,贪嗔痴妒慢疑。有故事的人,不需要整天从别人的回忆里找收藏。人生的三个境界是,没有装备/首饰(男生读装备女生读首饰好了)想要装备/首饰,有了装备/首饰洋洋自得,丢掉所谓的装备/首饰因为不再有需求。上个周末站在海边的灯塔台上,看见大海,天,飞过来又飞走的海鸥,知道自己存在着,因为望闻嗅味触的感觉皆在。
海的另一边是自由吧,向往的,希望永远是令人振奋的东西。转过身去,背对大海,眼前是你属于的大陆,包含了你所有的过去,你的根长在那里。别做一株轻浮的水仙。你知道是那些故事让你的生命有了长度,多了整整一个维度。
人总是在哭的时候最美丽,哭的时候是想懂得珍惜,懂得自己生命的价值所在……

E
以上凌晨四点半,没写完睡着了。。今日重开,无话可加。就这么发了吧

2010/05/26

202.二十岁的眼泪

A
“二十岁的烛光 映在你柔美的脸上”
没有蛋糕的二十岁,过得非同寻常的寻常。没有烛光,自然也没有烛光中的眼泪。没有生日歌,自然也没有愿望。父母不在,自然也没有一颗纪念的心。唯一的一份礼物是一本英文版的《春哥四百事》。
看淡节日,看淡生日,看淡礼物,看淡祝福。本着平等的原则,看淡别人同时也看淡自己。十九到二十的这一年,益发变得虚无而看淡一切价值,并且这些改变都看似身不由己。但是谁说淡定的人,内心就没有缱绻的波澜?同样感谢国家感谢父母,感动所有记得的人,措词无能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留言板上的一条条祝福。
但是我不能感谢,我把这些都当作是我欠你们的。如果我回答了你,一来一往的亲切便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一种感情的交换。如果我不回答你,那不过是我收藏了这份亏欠,因为亏欠,所以会记得。
我亏欠你们的是做人太苛刻,要世界太完美,我亏欠自己的是为“朋友”这个词设立了一个太不切实际的定义。
爸爸,妈妈,外婆,今年是第一次生日不是跟你们过。没有你们,我的生日也不成生日。
而亲爱的,我喜欢同你在一起,喜欢听你说话胜过用噪音填充空虚与尴尬。喜欢在你身边,做一个沉默的参与者。对于一部分人来说,发言才是一种贡献,我在这群人中,理应自惭形秽。我是一个为了抗拒改变自己可以拒绝做任何事情的人,所以我才会喜欢,而不是感谢你。喜欢对我来说,等同于一种亏欠。

B
坐在纽黑文到纽约的火车上,看着窗外的水泊的时候,自己就缩小成十五岁的时候,在拥挤的没有空调的吹着风扇开着车窗的绿皮车厢里,跟打工妹、民工、小老板、军人、进省城逛街的年轻夫妇,挤在充斥着瓜子味、烟味、同槟榔味的车厢里,从家去寄宿的学校的路上。那时候的空气,有风的味道,我就眯着眼睛面对着世界,长大嘴巴去喝。那时候我的味蕾,同世界之间,没有一层玻璃。
所以习惯了一个人的旅程,变成了一种安全感,一种记忆,一种不可摧毁的令我终生崇拜的图腾柱。一种仪式,一种家。沉默的时候,与城市交谈,与建筑交谈,与天地交谈,与时间交谈。路人匆匆的一瞥,落叶被踩在仓促的脚步下,都是眼睛会故意错过的风景。地铁离开后留下的轰隆声与喧嚣的尘屑,或是冬夜的路灯下呵出的一口气,也可能是任何城市的底色。
对于任何一个你来说,见到旧友将要打出第一声招呼的那一个瞬间,在人流中不小心撞到对方所脱口而出的第一句抱歉前,或是将吵完架的长久的沉寂结束的第一个字说出口之前的那一个瞬间,你张开双唇时的摩擦,有着风铃一般象征着美好和希望的声音。
声音、颜色、符号、空间、温度、触感、转身、抬头、豆瓣酱、牛腩汤、虎皮绿茶卷、夏卡尔的村庄,似乎和这样的对象,更加容易成为朋友呢。在一个亲切而温暖的世界里,陌生对我来说,等同于一种熟悉。

C
所以从没有离开过家,从没有流浪的机会。可是也被这种被窝一般的温度攫取住,便终日生活在梦中。梦游的人儿啊,其实除了自己的梦境,哪里不曾去过。
其实我懂得,生活全部都是自己的选择。无论如何,失去的总有补偿,得到的总有代价。
也从不曾怀疑,如果能够一直不醒来,宁愿在梦里孤独地死去。
但也从来没有放弃过相信有人在做着同样的梦。
一个脚注是:相信,代表不需要去知道所相信的东西是否真的存在,相信本身便是一个答案。
本来想写这一个月的生活吧,不过就此打住了吧。二十岁,竟然开始听陈升了。他唱:
“也许路上偶尔会寂寞
温柔男人用它来写歌”

D
于是我会继续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