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暗恋

A
许多年以后，面对毕业纪念照，李雷会想起与韩美相遇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他关注那个女生已经很久了。在开学时，他只是在榜单前看自己位列第二的名字时不经意地瞟到了上面一位的“韩美”这个名字，却并没有在意。直到后来，在新生自我介绍中，第一次看到了她，就是那一个叫做“韩美”的女孩子，他才开始注意她。她梳着马尾，穿着橙色的圆点裙子，谈吐优雅，又不失可爱。她被委命为班长，而从小到大一直都是班长的李雷这次只能当上了副班长，而他的心里，却又说不出是失落还是一些别的什么。
自我介绍进行得很快，李雷作为小学一直的辩论好手，那一天却说得结结巴巴。结束之后，大家各自散去。在那一天坐车回家的路上，他又看到了她，在拥挤的人群中，明明只有几米的距离，就突然变得那么遥远。他从人群的夹缝中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的美丽。而也不知是在哪一站，李雷再定睛一看，韩美就不见了。
可是，故事真正的开端，是在第一天上课的那个早晨。
李雷只是像往常一样，一个人晃晃悠悠地从家里出来，走向车站。上了初中并没有带给他很大的改变，死党林涛和凌峰仍然跟他在一个班。他们会像从前一样，课余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继续参加辩论社，继续从前的友谊。他开始想自己新的三年。在这三年里他要干些什么？会有什么突破？会遇到什么人？会有什么新的故事？而他又不自觉地想起，昨天见到的那个女孩。她叫做韩美对吧。他又想起她，说不出是什么在自己的心头缭绕。在她身上，他看到的仿佛并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影子。而他心中在追逐什么，自己一直以来在寻找的，又是什么。
恍惚中他仿佛看到了她向他走来。那的确是她！李雷心中有些不知所措，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韩美十分热情地打了声招呼:“What’s your name?”
李雷突然心跳加速了许多。但他这时却要故作镇定，也回答说：“My name is Li Lei.”
韩美又问：“How are you?”
李雷的心中涌起一丝暖意，他开始模仿韩美的热情，虽然除了对她，他从来都很热情。他说：“Fine. Thank you. And you?”
韩美轻轻地笑了笑，说：“I’m fine, too. How do you do.”
李雷说：“How do you do.”
就这样，他们相识了。回想起来的时候，李雷会庆幸自己和韩美曾经住在同一个街区。如果没有这些际遇，自己的生命，又会是何等不同。他们在上学放学的途中聊一些琐碎的话题，而李雷也是在这样的过程中，逐渐地了解到了更多关于韩美的事。有时候，他想要开一些小小的玩笑，却又不敢说出口。他们仿佛成了很好的朋友，但是总有一个话题，像是一堵透明的墙，隔在他们之间，有时候，仿佛都察觉对方在刻意地回避，但又不敢直截了当地提出来，只好说一些模糊朦胧的话，猜测对方是否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那一年，她们十二。

B
见到Jim Green，起初，也是李雷美好的际遇之一。
James Allen Green，李雷班上的一名英国男孩。他的金发碧眼常常能在篮球场和走廊里吸引很多的眼球。在自我介绍时，他说：“大家叫我Jim就好了。Jim Green。”
而后来李雷与他的相识，也是在篮球场上。作为两队的领军人物，他们的交锋是整场比赛中的焦点。李雷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强劲的对手。比赛结束后，他去找Jim Green，两人聊了很多，不只是关于篮球，他感觉这个英国来的男孩身上飘扬着一种不列颠的气息，有些高贵，又颇为优雅。他很阳光，不在意有人把他的名字念成时下流行的广告词“金格林弹面”。有这样的两个朋友，李雷觉得这样的中学生活已经很满足了。
然而，一些微妙的变化，却在悄然不觉中，慢慢地发生。
在某次劳动课上，Miss Gao带着各位同学们来到了一个果园摘苹果。Jim Green和韩美被分在同一组。起初，韩美要给Jim扶梯子，让他去摘苹果。Jim说你力气小，扶不动，还是我来扶吧。韩美想了想，说：“好。”于是他们开始了工作。
在他们的旁边一棵树上，李雷也在摘苹果。看到韩美，他又羞涩地打了声招呼。不知为何，已经快过去一个学期了，在她面前，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表现得自如。韩美也仿佛从来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从来没有提起过这种差别，在她面前和在辩论赛的台子上，李雷说话的语气、语速以及语言的差别。而现在她也只是像与一个普通的朋友一样地和他聊天，并没表现出什么差别。李雷察觉到这一点，也并没有说什么，在外，也以一种普通朋友的态度，面对着韩美。
韩美讲到激动处，突然大喜，身子不自觉地偏了一下。Jim赶忙喊了一声：“Be careful!”
韩美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了，于是静了静，对Jim微笑着说了一声“thanks”，又继续与李雷说笑。
Jim突然感到心头一阵酸意。他不是东方人，此时心中却有一种莫名的感受。有些难受，混合着一点不甘。他看着韩美与李雷快乐的样子，心中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李雷和韩美，都是他视作好朋友的人，而此时，他的心里竟然有些嫉妒。
那一年，他十二。

C
Lucy和Lily是初一下学期转学来的两位美国双胞胎，金色的长发也同样成了校园里的一道风景。姐妹俩很幽默，经常围在李雷旁边听他说中国的事情，有时候Jim想插嘴，也说不上话来。有一次上课，韩美忘记了带尺子。下意识地，她问坐在前面的李雷借：“Can I borrow your ruler?”而李雷也就不在意地把尺子递给他：“Certainly. Here you are.”
而旁边，伤心着两双观察的眼睛。
Jim Green的眼中，是一些失落，真正的失落。在生活中他总是很阳光，到了自己一个人，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个的时候，心中突然会涌上一点哀愁。
而Lucy的眼中，却是完全的空洞。空空荡荡。她低下了头。然后脑筋一片空白。老师突然点她的名：“Lucy，这道题请你说一下。”Lucy却不知道已经讲到了哪里，只得站起身来，低着头沉默。老师又说：“还没有做好是吧？坐下。”Lucy坐下后，眼泪却一直没有流。
她是一直强忍着泪水。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自私的想象罢了。她跟李雷，韩美跟李雷，是那么不一样，而还有Lily跟李雷，与她跟李雷又是那么的一样。自己根本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她有什么理由相信自己的想象会变成现实呢？无谓的泪水不应该流，可是她又想任自己的情感放纵。不管是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只要发泄了，也许就好了。
那一年，她十三。

D
李雷和韩美之间的绯闻，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初三上学期，甚至连Miss Gao都有所耳闻。为了预防，Miss Gao特地找李雷谈了谈：“你对韩美同学有什么感觉？”李雷迟疑了一下，说：“这个……没有什么感觉啊……”支支吾吾李雷度过了生命中最难熬的几分钟。之后的问题，他丝毫想不起是如何回答的。最后Miss Gao说：“希望你能好好把握自己，找到生命的意义。”李雷点了点头，就回座位去了。
Miss Gao用相同的方式问了韩美，没想到韩美说：“高老师，你一定是听了同学们的那些谣言了吧，我跟李雷没什么，您放心吧。”
不知道韩美的感受，李雷的心里，其实是很接受这些绯闻的。他在嘴上为自己辩解，而心中却又假定着“如果这是真的……”在这样的日子里，他反而在流言蜚语中寻求到了一丝安慰。
那一年，他们十四。

E
而三年终究要过去。曾经和一起度过的中秋节，Ann家的生日Party，冒过险的猴岛，Jim无意中击中了Li Lei的飞盘……都在他们的心里。他们也一起听过Polly的笑话，见识过Uncle Wang的奇异发明，听过一位老太太被问到自己的年龄时，狡黠地说了句“It’s a secret!”他们已经习惯了每节课上课Ma Lili的“Stand up”，已经习惯了每天两次的“眼保健操现在开始”。而在现在，在初三年级的六月，他们正在澳大利亚的Ayers Rock，面临着将要到来的分别。他们学到的最后一个新单词是“term”，学期。也许还有学期在等着他们，但是有三年的时光，三年在一起的时光，就这样在六个学期中流逝。也许，他们将彼此怀念；也许从此天各一方，相忘于江湖；也许仍能像从前一样，携手面对未知的挑战。当Miss Gao说出“Goodbye everyone，Good luck”的时候，有很多人都哭了。这哭不是软弱，也不是多愁善感，也许是为“青春”这两个字留下的最好的诠释的一滴句号。
可是，李雷在想念一个人。
那一年，他十五。

F
李雷是到了最后去澳洲的飞机上，才知道Han Mei已经走了，她并不在这里中考。自己甚至都带着填好了的毕业纪念册的最后一页，偏偏没来得及给她，反而就这么一直夹在自己的纪念册里。后来，他看看韩美给他填的“电话号码”那一栏，韩美写着“号码会变，友情不变”。
他曾经给韩美写过信，照着他以前去过的地址，可是没有回信。他一直逼开那座屋子，不想去验证她的痕迹是否还存留在那里。只是有一天，他在散步时，无意中走到了那座熟悉的屋前，才发现自己仿佛是早已忘记了多年以前对自己许下的“再也不要到她家那里去”的诺言。房屋如他所料，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易其主。但是，在他想起几十年前那个“喜欢”过的人时，竟然真的有一种冥冥的力量，在将他指示到这个约束之地。他曾经多少次在韩美在场的时候，故意地多说话，故意地提高音量，耳朵却凝神，通过她的反应猜测她是不是听到了自己。但是他始终不敢直接向她看，也始终避开她的眼神。有时候，会偷偷轻轻地跨越一点界限，来猜测对方的心理，得到的，却只是暧昧不明的回复。
而这到底是不是喜欢？他只知道在多年以前，他并不曾想到过使用“adore”或者“admire”这样的词。这些，都是高中的词汇。也许，自己在心中视作与他人完全不一样的人，在说话时，在对待时，却又不自觉地用了与他人相同的标准。有时甚至对于想对ta好一点的人，在他人的面前，却反而给了更加不好的待遇。也许自己有着特殊的感觉，在别人看来，根本也只是对于一个普通朋友该有的态度。而别人的普通对待，自己却不能确定是否对自己有特别的感觉。他面对那张Han Mei is absent的毕业纪念照，看着照片上不在的人，却突然想起了照片上在的，却被自己一直忽视的人。Jim Green、Lucy和Lily、林涛、魏华、凌峰、马莉莉、高老师，你们又在哪里？自己的心，和自己的记忆，就仿佛镜头里缺了一个人的相片，仿佛被硬生生地剪去了一块。而有关暗恋什么的话题，他不想再去想了。
那一年，他60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