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外婆70多岁了。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让我常常感到矛盾的人。
我确认的,她是爱我的,她爱我,爱到让我常常不安。
出生的时候,父母是跟外公外婆住在一起的。父母要上班,祖父祖母不在身边,她自告奋勇来带外孙。小时候,在我的眼里,外婆是对我最好的人,仅仅因为她会满足我的所有要求,集中表现在给我钱父母不让买的书与碟。因此我拿着钱买了GB游戏介绍大全,尽管我没有一台GB;买了正版的游戏碟,尽管我家的电脑古董得带不起游戏;买了网页制作特效大全,尽管我家里上不了网。她会告诉我她今年给我多少压岁钱。我收到的所有压岁钱都会给她,由她存起来。她说所有的压岁钱都给我以后上大学用。所以,从小到大,我的压岁钱一分都没有自己用过。
6岁的时候,父母和我搬了出来,到了街的另一边。我经常在放学后跑到外婆家,没有任何提前通知,也不跟家里打声招呼。晚上跟外婆一起睡,还常常在被子里趁外婆不备将身体头尾倒过来,等外婆掀开枕头方向的被子,看到的却是我的两只脚丫。小时候我洗澡,都是只顾着坐在盆里,拿香皂盒当小船玩,此外所有的事,全归外婆。照我想起,从出生到小学前半的夜晚,到底是跟外婆睡一张床多,还是自己一个人在家里睡得多。
[乡愁]
外公外婆都是四川人。后来到了东北,外婆在食堂工作。我妈几岁的时候,他们到了湖南,岳阳,长炼,我长大的地方。好像是按照四川老家的习惯,我一直叫外婆“婆婆”。
小时候,我一直认为这个名字很丢脸,不敢让别人知道我叫她“婆婆”,有同学来了我便改口“外婆”。后来,我便大胆地公然喊“婆婆”,自以为很特别。
小学前几年的每个暑假,外公外婆都会带我会四川老家。可是,我却对那段时光一点印象也没有。后来,外公葬在了岳阳。外婆也一直想着回一次家。外公、外婆、包括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大舅、舅妈,他们都时刻想着四川的家。外公特别鄙夷湖南的娱乐节目,从小就带着我看大舅开电视必看重庆台。亲戚碰面,他们也常会聊家乡的事。外婆跟我一起在长沙的时候,她不断地提起那一段时间的事,如数家珍。可是现在,外婆也已经70多了。我妈说,这次回家,也只能去临近的一个说不清是旧亲还是旧友的家了。外公外婆的乡愁,一直带到了耄耋的年纪。
只是,这些看似美好纯真的回忆,在我叛逆的teen的年龄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饭桌]
外婆一直很爱我,因为我是家中的独苗。所幸我有父母的严厉监管,一直没有过于放纵自己,外婆给的钱,再怎么样也算是买了些书和碟,没有用在太过分的地方。否则,我在想,若是换了一个小孩,也许就会这么被惯坏了。
我承认,她是用她的所有来爱我的。小时候,我想买什么都要请父母批准,外婆及时主动地给我零用钱。周末,父母常常带我到外公外婆家“玩“,外婆总是给我夹菜。大概是感觉我的智商受到了污辱,我总是极力反抗。在父母加外公的力劝下,她用了好几年才改掉了这个习惯。我到了初中这样的年纪,她能做的已经没有太多了。我终于学会了不乱买东西,父母的标准也能够支持我平时买的书了。到了高中,身在异乡的我其实让外婆分外担心。她以食堂的伙食不好为名,硬是自告奋勇来长沙陪读。
我其实很不想她来,因为自己的自由就会被限制住,并且只有我跟外婆在一起,生活上有一些不便。于是从高一的末尾开始,我们租了房子,她包揽了所有的杂务+伙食。她总是蒸很多饭,怕我吃不饱。在一年半的时间里,每天我都说一碗足够了,就算偶尔少吃一点也不会怎么样。可是,在一年半的时间里,她总是多做很多饭。两个人的午饭,她一般会做四到五个菜,总是让我多吃,总是说“下次少做点”,可是我总是说少做点菜,她也总是做那么多菜。多亏了她,我在身高保持不变的情况下,体重增长了30斤。
她总是做很多的肉,并且自己从不吃肉。尽管我吃的菜比较多,但是她总是让我把剩下的肉吃完。无数次,我把一碗花菜炒肉按我的肉/花菜比例吃到最后剩下的全是肉的碗拿给她看,她仍旧说“好,下次少做点”。不仅是肉,我妈有时买了稍微贵一点的菜,她都不愿意吃,包括牛羊肉、菌类、鱼,不用说更贵的东西了。她只会吃蔬菜类的东西,过年吃一点玉米糖、瓜子和花生。除此之外,我特别喜欢的菜,她一般也一筷子不碰,包括花菜、土豆这样的东西。
在终于不为我夹菜之后,她不停地告诉我要吃这个,吃那个。我的筷子伸向甲菜,她便质问我为什么不吃乙菜;我的筷子伸向乙菜,她便质问我为什么不吃甲菜。我猜测我对她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我吃了”,但是我每次让她尝一点她一筷子都没有碰的菜,她却总是说“你吃吧,你吃吧,别管我”。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在她让我吃某菜的同时放下碗走人。第一次使用,她在我背后说了句:“你看你看,一说还走了。”我心里窃喜。可是,她仍然常催我吃这吃那,一点也没有改变。很小的一个桌子,她却总是怕我夹不到菜,总是把她以为我喜欢吃的菜跟我面前的盘子换来换去,我已经无话可说,尽管父母劝了多次,她仍然不厌其烦。
大概,给我夹菜,催我吃菜,为我换菜,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就像她的乡愁。
[恐惧·担心·关注]
外婆恐惧的东西有很多。她担心得最多的是花了一点点“冤枉钱”,或者自己被占了一点点便宜。她常常在噩梦中惊呼,有时甚至可以把自己惊醒。她的噩梦的内容常常是突然被人抢钱包,被小偷偷了东西这样的故事,所以常常在梦中大呼大叫想抓小偷。此外还有有人说欠了她家里钱,但是她要不回来了之类的主题。因为跟家里座机绑定的小灵通拿到长沙来打家里电话是免费的,后来她每逢我打电话,不管是不是给家里打,不管是用住房的座机,小灵通还是我的手机,几乎都要在事前或事后问一句“要不要钱”。后来她常常问我:“发短信不要钱吧?给家里发个短信。“
她本性地鄙夷每一件要花钱的东西,对于做生意的人她也总是这样评价:“尽是骗钱的。”在电视上看到关于质量不合格的食品的报道,她会说:“现在的人真坏,就想赚钱。”看到了一些她不敢想象的新东西,她会说:“都是骗人的呗。”尽管那只是某种产品的新功能。她从不愿意我在外面吃饭,坚信家里的一切东西都比外面的好,因为卖的东西都是“骗人的”。“现在的人坏,外面的东西都不干净。”
[操心]
外婆实在算不上一个聪明的人,而且她也不高尚。我所一直谴责的中国传统文化中的许多东西,在她的身上,我常常可以看到。她看待事情与做事的方式,常常让我本能地鄙夷。
外婆喜欢为别人操心,不管是多么小的事情。在小小的一张饭桌上她竟然怕我夹不到菜,把盘子都往我这里推。饭盆就在旁边,她每餐饭都拿着勺子看着我问:“我来给你盛饭?”我要做家务的时候,她总是说“你不会,你不会,我来”,尽管我已经快18岁。早上起来,她会告诉我要刷牙洗脸;我要出门的时候她会告诉我要把衣服裤子穿好;出门前,她会说“坐公交车你没钱,我有,来,我给你”,尽管我自己的财政一直是我自己从父母那里获得,从来没有拜托她接手;吃饭的时候她会告诉我吃这个菜那个菜;如果我有些菜在她眼里吃得不“多“,她会说“我知道你就怕我没吃到,你吃吧,没关系,我不吃”;吃完饭她就说你走你走,碗我来洗;晚上她看电视,看不清遥控器上的字,会对我说“请你来帮我调一下音量好不好”。如果对于一个半生不熟的亲戚,这么做也许是礼貌,但是对于一个17岁多的孙子,她如果也能如此地不厌其烦,那么她到底当我作什么人?因为爱,她就可以剥夺我所有的自主性?就可以认为我的智商永远都停留在两岁水平,什么事都需要人关心?这些天,我开始对她的过分关心说:“我去美国,你是不是要跟着去?”她坚定地说:“可以的话我就去!”
同时,她会对别人更加操心。同时,她会对身边的事都凭自己意愿做一个事前的判断。见到老友带着自己一家,当着老友,她会先问父母辈:“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肯定好!赚大钱!有出息。”尽管很多时候对方的工作实在让他自己都很不满意。然后她会对父母辈说一句:“你真有福气!”对方说怎么。她就说:“这么好的小孩,成绩一定好!前几名!”尽管她对孙辈一点也不了解。很多时候,我可以看出对方的难堪,但是她就只管说好话。她把自己认识的人的任何沾亲带故的人都想象成最好的。在长沙,她认识了跟我同班的几个同学的陪读的母亲。对于她们的小孩,跟我吃饭的时候,她就常常问我,某某某学习成绩好吧?一定是前几名!同时,她把我想象成最好的,自己不熟悉的人都想象成最坏的。她总认为我就应该总是得第一名,只有我好好学习。她总把我想象成热心帮助同学的学习顶好的好少年,我身边的人都是想从我身上获利的不良少年。看到我跟别人在一起,看到有同学来我家,甚至是听我说要跟同学有什么事,她就总是在事后对我说,你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帮助同学上,耽误了你自己的学习!尽管很多时候我们是在一起商量什么事情,或者我需要别人的帮助。表面上她对我同学百般欢迎,可是说什么“留下来吃饭”“有空来玩”,背地里却让我少跟他们来往。
[三幕剧]
1 跟朋友聊天,朋友要走的时候,我的外婆是如何抢着要给别人一个西瓜:
朋友:今天太晚了,我先走了。
外婆:等等,你把这个西瓜拿走
朋友: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买。
外婆:没事,我有,你拿着。
朋友:真的不用。
外婆:听着 这是超市里打特价的,才x块钱。跟你说,这个西瓜贼甜。(她还没有吃过这个西瓜)
朋友:我明天去买就行了,今天太晚了不方便拿。
外婆:说什么呢!拿着!你怕我没有是么!
朋友:真的,我说你要是真这样,我下次就不来了。
外婆:乱说什么!快!拿着!你不拿我生气了!
朋友:你生吧。
外婆:喂 说什么话 你快点给我拿着!我留着干什么嘛!
朋友:我不用了,今天晚了,我回去了。
(她们已经开始了剧烈的肢体接触)
外婆:你……给我……拿着!不吃……就要……烂了!
朋友:哎,我不要。
外婆:快……!(你再不拿着就要)把衣服扯烂了!
朋友:哎,我不要……
外婆:快点……给我……拿着……
2 夏天,我跟外婆在客厅吃饭。同住的租房老太问我们要不要风扇:
租房老太:你们这样吃热不热?我给你们拿台风扇。
外婆:你要干什么!?
租房老太:我给你们拿台风扇。
外婆:啊呀……我们有呀!
租房老太:你们有哦。
外婆:是的呀!我们有!就在床边上!我们有!真的!不用!不用!啊呀……你怕我们没有是不是!?我们有!你呀……我说你想得实在太多了……真的!我们有!不用你拿!
3 租房老太在洗手:
外婆:你用你的洗手液呀……?没事,用我的吧!
租房老太:没事,我用自己的。
外婆:你客气什么呀!?我的不够了就去买嘛,你怕什么呢!?
租房老太:我自己有。
外婆: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认真呢!你用我一点又没有关系!我说你实在太认真了……真的……
[被爱,换一种音调念作悲哀]
我小的时候,外婆偶尔从街边上捡一些小玩具给我玩。她从来将一些捡到的小东西视为珍宝,尽管有些已经残缺了一些。对于用旧了的东西,她总是觉得只要某件物品还有一样功能没损坏,她就坚决不买新的。很多时候即使使用某件东西带来的不便已经大于了便利,她仍然不愿买一个新的。在家里,有时候她穿我小时候穿的T恤。她常说要把我的衣服留下来,给孙子穿。有一天她打开我从来没有开过的上锁的抽屉,对着里面的六七块几十年前的手表对我说,这都是外公和她以前花很多钱买来的,一直没舍得戴,说要留给孙子带。她会尽力省下所有的钱和东西给我。
有一次,我要从长沙回岳阳办身份证。
我:我要回家有点事,你回不回去?
她:我不回去!回去又要花钱。
我:你在这吃饭不也要花钱吗?
她:那……你带两棵白菜回去给你妈。
我:如果你不回去,你就把它吃掉呗。
她:你喜欢吃,给你吃。
我:我们又不是买不起白菜,你吃点白菜也吃不起么!?
她:你喜欢吃,没事,没事。
那一次,我很生气。在饭桌上,她不仅是只吃便宜的菜。很多时候因为她的菜做多了,最后要坏掉了,她便把味道都生出来了的菜都给自己吃。很多时候,我在桌上说某个菜有味道了,她便急忙把碗抢过去,把菜赶到自己的碗里。有几次,我简直都在抢着要夺过她的碗了,她还用力地最后刨下了几大口微微发馊的饭菜。很多时候我为了让她吃一些她从来一口不吃的菜,故意留下一点在盘子里,然后下桌。但是她就这么,在下一顿又热一热留下的一点点菜,依旧一筷子不动。我若是坚持不吃,到了最后,我会看见在下一顿饭里,她的那碗饭里都是那几口菜。菜正新鲜的时候,她从来不吃;一旦菜要坏了,她便如食珍馐。
若是中午跟同学在外面吃饭,晚上会发现前一天晚上留下的菜一点没动。若是晚上一个人出去,她会睡不着觉一直到我回来。高二的除夕夜,我在上海。身在岳阳的外婆在吃团圆饭时,我妈给她夹了一只虾,她便泪如雨下,在想我又吃不到这只虾了。即使是现在在家里,一说到我要一个人去长沙玩一天,她总是问:“那谁来做饭?你吃什么?”还坚持提前做一餐饭让我找个熟悉的人家热一热吃。她对我的爱,是超越了一切的纯粹的爱。但是这爱就像一把枷锁,被爱的人就像被关在了一个笼子里。我只是一个符号,藉此她以自己创造的担心来摧毁自己。而我也在用看到她所为时感到的悲哀与不自由来摧毁自己。对外婆的无奈、悲哀、同情、叹息,与对自己的慨叹、受限制,这些常常令我痛苦。爱是一把锁,被锁住的两个人都很痛苦。起码外婆还在看到我的时候自己能感到一些满足,而我又能在这种关系中得到什么?
[零乱地写了这么多,总结一下]
我为外婆感到难过的是:
1) 她当我永远是襁褓里的婴孩,剥夺了我的自主性。问来问去,她怕我不会自己夹菜,怕我不会自己添饭,怕我不会自己穿衣服,怕我热了不会自己脱掉一件衣服,怕我冷了不会自己加衣服,怕我没钱坐车不会跟伸手要钱,怕我出门被人拐走,怕我一上街就被人骗,怕我过街不会左右看,怕我在外面不会照顾自己,怕我没了她就过不下去。到现在,我从来都不善于自己考虑事情,对任何事都不主动。
2) ·她不管某个人到底如何,只要是自己认识的,就先入为主地认为别人好,只要是自己不认识的,就说别人一定不好(无论是能力或是道德上)。
3) 在别人面前信口夸赞,尽管经常太离谱可能让对方觉得被讽刺。
4) 为了其他人都不会担心的事情而担心,让自己难过。凭自己的想象为别人做事,不管这件事对方到底需不需要,或者甚至可能造成对方的不方便。
总之,外婆总是在按自己的感情判断这个世界,按自己的想象做事而不考虑实际。也许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但是极端不现实的人是真的会对他人造成伤害的。外婆手无寸铁,她只能用话语不停地,无心地在精神上伤害她的外孙,以及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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