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7/06

205.日落之前

亲爱的,
  我已经平安到达,一切都好。凌晨两点半,还是想把这些话全部写出来再去补觉,不忍心今夜梦里对这两天的记忆进行选择性删除。
  今天上课的时候,老师问大家最喜欢的通讯方式,我一下就想到了写过的那些信。大家都在说facebook的便捷的时候,我竟然不想反驳。老师问大家上一次写信是什么时候,我花了半分钟想起来,是2008年4月28号,在嘉兴一座茶楼上听了一个小时完全捉摸不到词意的评弹后,匆匆为她写下的一封问候。
  其实你也知道,初中、高中的那写信,写给朋友的明信片,写给恋人的信,写给同学的那些满满的毕业纪念册留言,不过都是一个自说自话的舞台。演员们啊,他们永远都看不清观众的脸。
  不带相机已经两年,不复当年日拍500张的勇猛,这次带出来,也只是满足一种习惯而已。周日的早晨,在冰岛转机的时候,望见落地窗外不到10km的湛蓝海岸线,以及广阔的大西洋,竟然条件反射式地拿出了相机。
  可是你知道,按下快门的一刹那,那些从四面八方长途跋涉穿越了镜头的光线,带着自己的温度、能量、以及记忆,最终撞在胶卷,不,感光器上,变成了屏幕上的一个个像素。在照片里,一片没有边际的大海,会变成一条细细的、蓝色的色带;而那变幻的风吹起的,变幻的波浪,被凝固成了一片静止的起伏。除了可以完美分解成三个RGB数字的颜色,所有最真切的感受都荡然无存。
  而我站在那里,像在世界上任意一个机场一样。我与窗外的海,雷克雅末克的风,北纬64.15度的天气中间,隔着一道玻璃。这是我对现代建筑的一声叹息。这是一种不完美的透明性,或者说,伪透明性吧。
  而今天我站在Pont Royale上,看着塞纳河,想要伸手去拿相机的时候,这些碎片就一起涌上心头了。塞纳河,同样会是屏幕上的一条细细的蓝色带子。我把手中的相机放回了手提袋,以及我突然想给你写一封信,是同一个瞬间的事情。这是一个美妙的地方,虽然我并没有明白,为什么路易十四决定在1685年,在他已经正式搬入凡尔赛宫三年之后,修建这座以“皇家”命名的桥。我站在桥的中间,天上挽留了很久的乌云便终于泄下几许雨滴。深蓝色的乌云,就如同这里所有建筑的宝石蓝屋顶一样,罩在整个城市的上方。这样的宝石蓝屋顶遍布老巴黎的几乎所有建筑,包括桥两边,世界艺术馆的两大地标,奥赛与卢浮。
  卢浮宫的旁边,就是Le Nôtre所设计的,巴黎最著名的杜勒里花园。法国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理想主义的地方。在城市里,基本上最常看到这样三种颜色:屋顶的蓝,天空蓝,塞纳蓝;楼房的白,石刻的白,雕塑的白;花园的绿,树与草地,都像是我看过的所有关于巴黎cityscape的18世纪末的作品,都这样生动地出现在我的眼前。都是如此基本的颜色,联想起的都是最广阔的情感与力量,没有一点做作的痕迹。
  那一定是我见过的,最纯粹的绿。
  至于巴黎的白,虽然市政府会为那些声名鼎鼎的大楼进行清洗运动,站在卢浮宫的一面,你仍然能看到那墙面,实际上是一种由于岁月侵蚀而变成的一种必然的暗黄色。往上看,你能看到蓝色屋顶上无数片密集的蓝色瓦片,因为排水口与风雨的缘故,每一片上都有一千种渐变的颜色。走进杜勒里花园,那些远看无比理性正方的草木,实际上仍然是一万片不一样的叶子与一万条不同的枝条,有些在上一次修剪,长得更快,而破坏了这样直接的完美。这里又似乎是我对许多现代建筑的另一次叹气。那些建立在效果图上精美的楼房啊,是否能经得起身在其境的一双观察的眼睛。如果楼房的表面,在用石头、钢材、玻璃建造起来,真正挺立在城市里之后,并不像寸许见方的电脑效果图上那样纯粹洁净,而是布满如这样亲近才能看到的瑕疵时,人们是否能对它保持同样的一份尊敬?
  上个月在榆树城的时候,带朋友参观保罗·鲁道夫的那栋经典的粗犷派大楼,被问到,这样的表面怎么这么难看啊。可是已经有很多人能够容忍、理解、喜爱它的这份粗糙,它应该能够欣慰了。
  来到巴黎的第一天,在学校结束rendez-vous之后,准备一路从六区走回家来着。未曾想到,在这个哥特之都,第一座看到的教堂,居然是一座罗曼式,也幸好是巴黎最老的教堂的Abbaye de St. Germain des Prés。没有一丝哥特的奇巧、骨架、点拱这样尖锐锋利的气势,就是像石头一样,沉重、粗糙地堆在地上,带着谦卑以及沉默,在巴黎挺立了15个世纪。一路走回去,看着那些相似的白色楼房,瞥见圣母院楼顶的那些蹲坐的怪兽们,也不小心经过了水管与钢架的蓬皮杜中心。我住的地带有着巴黎最大的中国城,整个城市更是每个街角都有阿拉伯人开设的杂货店。地铁中更是听到各种语言。这才意识到巴黎不是法国的巴黎,不是哥特的巴黎,似乎也不再是巴黎人的巴黎了。容忍游客及移民,正如它杂糅了罗曼、哥特、古典主义以及现代主义一样,巴黎像纽约、东京、香港一样,已经变成了所谓国际化的大都市。对于我这样一个带着对16世纪波旁王朝的仰望,17世纪法国大革命的敬畏,18世纪现代性之都的幻想,带着雨果、波德莱尔、马奈所营造的梦境与传奇来到巴黎的人,的确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我的第一,也是最直接最深刻的印象,巴黎太老了。我是说,巴黎有太多东西了,太厚重了,同时又太现代太包容。建立在深厚的历史上,又如此现代的城市,不像纽约,这是一个既有欲望,又有故事的地方。人们不为一个关于明天的梦活着,人们纠缠于过去与现在之间,然后才制造了将来。
  亲爱的,是到这一刻,我才明白我一直反复念诵的巴尔扎克的那句话。
  他说:希望,是记忆在欲求。在这里,希望存在于将来,记忆是过去,而欲望,是一种活生生的现在。
  走马观花三个小时,还只看到了卢浮宫的零头。协和广场上,早已嗅不到断头台的腥风血雨,汽车、行人绕着方尖碑,转着自己的圈。巴黎是这样一个闹钟第一声响的城市。你还在美丽的梦里,却刚刚开始被吵醒,呼唤回真实的世界。王权、革命相对于时尚与国际化;文学、印象,相对于真实的flâneurs, brasserie与巴黎人;大理石的纯白想象,花园的匆匆一瞥,相对于那多多少少的暗黄色,以及每一片树叶、瓷砖,其实都是印象派画家的匆匆一笔。
  法国开始慢慢唤醒我的想象,从完全过时的期待,到花费了两个晚上研究去Villa Savoie与Ronchamp的线路,到今晚突然想起,明天要去的莎士比亚书店,就是2004年,电影《日落之前》里,Jesse与Celine九年后重逢的那个书店。于是突然想沿着他们走过的布满城市与人的回忆的路,去Pure Cafe,去quai,去Celine的家前。
  我也订了下周六去Ronchamp的火车票,以90欧9个小时的车程,换来看一眼传说中的20世纪最伟大的建筑。曾经听说过朗香的美来源于它的陌生性。我想我的这次,四个星期里唯一的一次远行,大概也是为自己的这段记忆,生硬地添加一些陌生性吧。
  无论如何,这个夏天将是一次过去与现在交织的旅程。我在从卢浮宫穿过杜勒里,在沙石地上向着方尖碑走去的时候,仿佛就回到了四个月前在DC的春假,也是这样一个7点钟的落日时间,从国会走过来,穿过朗芳广场的沙石广场,走向华盛顿纪念碑。两次,落日都恰好躲在方尖碑的角的背后。今晚我在重看Before Sunset的时候,听到Jesse讲他想写的小说,每一次都心潮澎湃。那个曾经梦想做摩托车手的男人,事业有成之后有一天女儿突然跳上餐桌,跟着收音机里的老情歌开始跳舞。他想起那一夜她送他的初恋女友回家,她突然跳上车顶开始跳舞,汽车收音机放的是同一首歌,他女儿跟当年的她长得一模一样。
  亲爱的,就像我现在突然又想给你写信了。你的某些过去与最鲜活的当下突然联结在一起的时候,你知道,这大概就是生命的时刻了。

3 条评论:

Brian 说...

去cafe de la paix喝一杯文艺没咯
你和zl终于会合了

夏日呓...离静语 说...

我还没有在巴黎的咖啡馆坐下来吃一杯饭,喝一顿东西。窃坚持无产阶级文艺路线,拒绝小资风。

Unknown 说...

今后要来巴黎无数次。